那柄剑离佟湘玉的咽喉只有零点零三公分时,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白展堂惊惶的脸,不是莫小贝嗷嗷待哺的哭相,甚至不是自家钱匣子里那些碎银子——是昨儿个下午,对面醉仙楼新换的鎏金招牌在夕阳底下反的那道刺眼的光。
“等一哈!”她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儿都劈了叉,“杀我可以,但你得先让我把这季度的账本看完!不然到了阎王爷那儿,我都说不清咱同福客栈是盈是亏,丢不起这人!”
持剑的蒙面人,蒙着脸,就露一双黑黢黢的眼珠子,那眼神儿冷得能冻死七月天的苍蝇。
他手腕子没抖,剑尖儿也没挪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账本?你当我三岁小孩?”
“这位……好汉,”佟湘玉尽量让自个儿的声音听起来像块温润的羊脂玉,尽管心在腔子里蹦跶得跟抽了疯的骡子似的,“你看你这行头,这身手,这……这杀人的派头,指定是讲江湖规矩的。我们同福客栈,在七侠镇那也是响当当的招牌,讲究个生财有道,死……死也得死个明白账不是?你就容我半柱香,不,一盏茶的功夫!我看完最后那几页进销存,立马引颈就戮,绝不拖泥带水!不然我死了,这账目不清,客栈盘不出去,小贝她还得流落街头……”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柜台底下那根平时用来够高处杂物的长竹竿。
白展堂那死鬼,说是去后院劈柴,这都劈了小半个时辰了,柴火垛子估计都快让他劈成牙签了。
蒙面人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掂量这女人是不是在耍花招,又或者是被这临死前还惦记着算盘珠子的奇葩诉求给整不会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嫂子!俺来啦!”一声暴喝,如同旱地惊雷,郭芙蓉挥舞着她那两条因为长期刷碗而略显粗壮的胳膊,从厨房方向猛冲过来,手里没拿她的惊涛掌,倒是拎着个还在滴答水的泔水桶。
“看我无敌鸳鸯泔水!”
哗啦一声,混杂着菜叶子、馊饭粒和不明油腻物的液体,铺天盖地朝蒙面人泼了过去。
那蒙面人饶是武功高强,也没见过这等生化武器般的打法,下意识地撤剑回护,身形疾退,那身夜行衣的前襟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溅上了几滴油星子,散发出一股复杂而醇厚的酸馊气。
“小郭!”佟湘玉劫后余生,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你泼准点行不行!差点泼我一身!”
郭芙蓉把空桶往地上一杵,叉着腰,气势如虹:“怕啥!俺这泔水,经过七七四十九天自然发酵,威力无穷,沾上一点,三天吃不下饭!”
那蒙面人站稳身形,看着衣襟上的污渍,眼神里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剑尖,指向郭芙蓉。
那意思很明显,下一个就是你。
“哎呀妈呀,动刀子啦?和谐社会咋能这样呢!”白展堂的声音终于悠悠地从后院门口传来,他靠着门框,手里还真拿着一根新劈的柴火棍,搁那儿剔牙,“这位大哥,有啥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舞刀弄剑的?你看你把我们掌柜的吓的,脸色煞白,这得敷多少黄瓜片才能补回来?”
佟湘玉一看他那惫懒样子就来气:“白展堂!你死哪儿去了!刚才你老婆我差点就让人给串成糖葫芦了!”
“我这不是……考察敌情呢嘛,”白展堂把柴火棍一扔,搓着手,笑嘻嘻地往前凑,“哥们儿,哪条道上的?缺盘缠了跟哥说,咱同福客栈扶贫济困那是出了名的,犯不上见红啊。”
蒙面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少废话。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今日,佟湘玉必须死。”
“谁的钱?”白展堂眼神倏地一锐,“谁那么不开眼,花钱买我媳妇儿的命?报个腕儿听听?”
“江湖规矩,不说雇主。”蒙面人言简意赅。
吕秀才此时哆哆嗦嗦地从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论语》,“子……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好汉,有何深仇大恨,不……不妨坐下,饮杯清茶,我们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去你妈的以德服人!”郭芙蓉打断他,“跟这种杀手讲道理,秀才你读书读傻了吧?看掌!”说着就要运功。
“芙妹且慢!”吕秀才慌忙喊道,“冲动是魔鬼!这位壮士,你……你杀人总得有个理由吧?掌柜的一介女流,经营客栈,与人为善,从不曾……”
“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蒙面人打断他,似乎耐心耗尽,剑光一闪,再次袭向佟湘玉。
这一次,速度快如鬼魅。
白展堂脸色一变,身形晃动,竟然后发先至,手指如电,直取蒙面人手腕脉门。
那蒙面人显然没料到这个跑堂的居然有如此身手,剑势一滞,变刺为削,两人瞬间斗在一处,身影翻飞,掌风剑气激得大堂里的桌椅板凳吱呀作响。
小主,
“展堂!小心他的剑!”佟湘玉捂着心口,躲在柜台后面尖叫。
“老白!攻他下盘!对对对!撩阴腿!”郭芙蓉在一旁兴奋地指挥,被吕秀才死死拉住。
“芙妹!慎言!君子观棋不语真君子!”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君子!”
就在这时,莫小贝举着个糖人,蹦蹦跳跳从门外进来:“嫂子!我回来啦!今天街上有个老爷爷糖人画得可好了……咦?这是拍新戏呢?”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人。
“小贝!快过来!”佟湘玉魂飞魄散,一把将莫小贝拽进柜台后面。
那蒙面人见久攻不下,又被白展堂的葵花点穴手逼得手忙脚乱,虚晃一招,猛地后撤,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物事,往地上一摔。
噗——一声闷响,一股浓烈至极、五彩斑斓的烟雾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大堂。
那味道,像是臭鸡蛋混合了烂韭菜,又掺了十斤廉价胭脂,熏得人眼泪直流,头脑发晕。
“咳咳咳!啥玩意儿这是!”郭芙蓉一边咳一边骂。
“闭气!是江湖下三滥的迷烟!”白展堂捂着口鼻,身形急速后退,护在柜台前。
烟雾渐散,那蒙面人已然不见踪影,只留下地上一小撮彩色粉末,和满屋子令人作呕的怪味。
“跑……跑啦?”吕秀才惊魂未定,拿袖子使劲扇风。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入室行凶!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佟湘玉确认杀手跑了,那股子掌柜的泼辣劲儿又回来了,她拍着柜台,气得浑身发抖,“展堂!追!看看他跑哪儿去了!”
白展堂却没动,他皱着眉头,走到那摊彩色粉末前,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立刻嫌恶地甩开。
“追不上了。这烟没毒,就是恶心人用的。不过……这玩意儿,我好像在哪见过。”
“见过?在哪儿?”佟湘玉急忙问。
白展堂站起身,脸色有些凝重:“记不清了,但肯定不是一般江湖路数。掌柜的,你最近到底得罪谁了?都让人家雇凶上门了!”
“我得罪谁?”佟湘玉一指自己鼻子,冤得跟什么似的,“我佟湘玉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童叟无欺!价廉物美!服务周到!我能得罪谁?顶多……顶多就是前几天拒绝了醉仙楼诸葛老板想盘下咱这店面的提议,说他那醉仙楼走高端路线,我们同福客栈拉低了他那片儿的档次……”
众人面面相觑。
郭芙蓉一拍大腿:“肯定是那个诸葛孔方!瞧他那副暴发户的嘴脸!整天之乎者也装文化人,其实一肚子坏水!”
吕秀才抿了抿嘴唇:“小生以为,此事尚需证据。诸葛先生虽则……虽则经营理念与我等不同,但雇凶杀人,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骇个屁!”郭芙蓉瞪他,“就你书呆子!那杀手都打上门来了!”
“好了好了!”佟湘玉心烦意乱地摆摆手,“都别吵吵了!这事儿没完!展堂,这几天你警醒着点,后院那柴火够烧三个月了,你别老往那儿钻!小郭,你去把咱们客栈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留下的记号!秀才,你去写个告示,就说……就说本客栈因内部整顿,暂停营业三天!”
“啊?又停业?”吕秀才苦着脸,“掌柜的,这个月都停两回了,咱们这买卖……”
“命都要没了,还做啥买卖!”佟湘玉痛心疾首,“先去镇上的衙门报个案!虽然那邢捕头指望不上,但流程总得走一走!”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同福客栈大门紧闭,挂上了“东主有喜,歇业三日”的牌子——佟湘玉觉得写“有丧”不太吉利。
大堂里,气氛凝重。
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大眼瞪小眼。
“嫂子,”莫小贝舔着糖人,打破了沉默,“那个黑衣服的叔叔,为啥要杀你啊?是因为你上次克扣我零花钱,被人知道了,路见不平吗?”
佟湘玉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我那是为你攒嫁妆!你个小白眼狼!”
白展堂赶紧打圆场:“小贝别瞎说。掌柜的,我看这事儿不简单。那杀手的身手,放在江湖上也算二流顶尖了,能使唤动这种人的,价钱可不低。诸葛孔方虽然有钱,但他一个开饭馆的,跟这种亡命徒能搭上线吗?”
“那你说还能有谁?”佟湘玉没好气。
“会不会是……以前的仇家?”白展堂犹豫了一下,“你知道,咱们这儿……谁还没点过去啊?”
他这话一出,郭芙蓉和吕秀才都低下了头。
郭芙蓉想起她爹郭巨侠那遍布天下的潜在对手,吕秀才则想起自己那点微末功名可能引起的同行嫉妒。
“不可能!”佟湘玉斩钉截铁,“我佟湘玉的过去,清白得跟小葱拌豆腐一样!一清二白!”
众人默契地没有戳穿她。
毕竟,龙门镖局千金的身份,在某些特定情境下,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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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谁想害掌柜的,还有,那杀手会不会再来。”白展堂总结陈词,“这几天,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晚上睡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接下来的两天,同福客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和过度防卫之中。
郭芙蓉睡觉都抱着泔水桶,白展堂巡逻的频率堪比更夫,吕秀才熬夜翻遍了《洗冤集录》和《大明律》,试图找出杀手身份的蛛丝马迹,结果自己熬出了两个黑眼圈。
莫小贝倒是很开心,因为不用上学了,整天在客栈里上蹿下跳,扮演捉拿刺客的女侠。
佟湘玉则是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她晚上睡不踏实,一点风吹草动就惊醒,白天算账都算不利索,好几次把“叁”看成了“伍”,差点给伙计们多发了工钱,心疼得她直抽抽。
第三天头上,就在佟湘玉琢磨着是不是要去广贤寺烧柱香拜拜佛的时候,客栈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穿着绫罗绸缎、胖乎乎、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手里摇着把折扇,扇面上龙飞凤舞写着“财源广进”四个大字。
他一进门,就拱着手,声音洪亮:“哎哟喂,佟掌柜!几日不见,怎么挂上歇业牌子了?这可是跟钱过不去啊!”
来人正是对面醉仙楼的老板,诸葛孔方。
佟湘玉一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但面上还得挤出一丝职业假笑:“哎呦,是诸葛老板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们这小店,整顿内部,怕怠慢了客人。”
“整顿内部?”诸葛孔方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自顾自地找了张桌子坐下,“我看佟掌柜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吧?听说前两天,贵宝地不太平?”
消息传得倒快!佟湘玉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诸葛老板消息灵通啊。也没什么,就是来了个毛贼,想偷点东西,被我们伙计打跑了。”
“毛贼?”诸葛孔方摇着扇子,嘿嘿一笑,“什么样的毛贼,能劳动白展堂白大哥那样的‘跑堂’亲自出手啊?我可是听街坊说,打得那叫一个精彩,跟唱大戏似的。”
白展堂正在旁边擦桌子,闻言动作一僵,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耳朵却支棱了起来。
“诸葛老板到底想说什么?”佟湘玉懒得跟他绕弯子了。
“明人不说暗话,”诸葛孔方合上扇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佟掌柜,你这同福客栈,地段是不错,就是……风水可能有点问题,容易招灾惹祸。你看,这次是毛贼,下次保不齐是什么江洋大盗呢?为了你和伙计们的安全着想,我之前那个提议,你再考虑考虑?价钱嘛,好商量。”
佟湘玉心里那股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好你个诸葛孔方,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说不定那杀手就是你雇的!
她强压着火气,皮笑肉不笑地说:“多谢诸葛老板关心。我们同福客栈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那些歪门邪道。这店,是我的心血,别说毛贼,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卖!”
诸葛孔方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佟掌柜,何必呢?死守着这么个破客栈,能有什么大出息?拿着钱,回汉中府做个富家婆,岂不快活?”
“我就乐意守着这‘破客栈’!”佟湘玉豁然起身,“诸葛老板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们还要‘整顿内部’!”
“你!”诸葛孔方也沉下脸来,“佟湘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怎么着?”白展堂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晃悠过来,斜眼看着诸葛孔方,“诸葛老板还想在我们店里动粗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