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改革家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7768 字 3个月前

“暴殄天物”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砸在佟湘玉心上,也砸在每个伙计心上。

李大嘴第一个不干了,挥舞着锅铲冲出来:“你说啥?你说我做的菜是天物?算你小子有眼光!但你说我们浪费?我呸!每一粒米我都用到了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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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蓉也怒了:“你说谁服务粗糙?姑奶奶我亲自端菜是他的福气!还秩序混乱?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混乱!”

白展堂赶紧放下盘子,拦住要暴走的郭芙蓉,对着冷月赔笑:“冷公子,冷公子息怒,咱们小本经营,比不得您见过的大世面,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您多包涵,多包涵……”

冷月对周围的群情激愤视若无睹,只是看着佟湘玉,淡淡道:“若掌柜的有意,在下或可略尽绵力,助贵店……拨乱反正。”

佟湘玉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毁掉了她一个平静(虽然混乱)的中午,当众把她和她的客栈批得一文不值,现在又说要帮忙?

“你……你想怎么帮?”佟湘玉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动摇。

毕竟,那“暴殄天物”四个字,实在太扎心了。

她佟湘玉,最大的梦想就是把这间客栈经营得红红火火,赚大钱啊!

冷月嘴角那丝完美的微笑似乎扩大了一毫米:“很简单。给我三天时间,在此期间,客栈一切运营,按我的规矩来。”

“你的规矩?”佟湘玉和伙计们异口同声,充满了警惕。

“正是。”冷月点头,“包括新的账目记录方法,跑堂服务流程,后厨出菜规制,乃至客房打扫标准。当然,”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需全力配合。”

大堂里一片寂静。

客人们窃窃私语,伙计们面面相觑。

郭芙蓉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凭什么?你谁啊?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白展堂也皱起了眉:“冷公子,这……不太合适吧?咱们这店小,经不起折腾。”

吕秀才小声嘀咕:“变法……乃国之大事,不可不慎啊……”

只有李大嘴,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问道:“按你的规矩来……能赚钱吗?能让我多做几个硬菜吗?”

冷月看向李大嘴,肯定地回答:“若能严格执行,盈利提升五成,并非难事。至于后厨,”他顿了顿,“食材物尽其用,方可尝试更多菜式。”

李大嘴眼睛瞬间亮了:“提升五成?真的?掌柜的!我觉得可以试试!”

佟湘玉内心天人交战。

一方面,她对这个来历不明、言辞刻薄的年轻人充满不信任;另一方面,提升五成盈利的诱惑像一只小猫,在她心里挠啊挠。

她看了看一脸不服的郭芙蓉,犹豫不决的白展堂,忧心忡忡的吕秀才,以及……明显已经动摇的李大嘴。

“额……”佟湘玉咬了咬牙,“好!就三天!额倒要看看,你能弄出什么花样来!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把额这客栈搞得更乱,或者吓跑了客人,你得赔钱!”

冷月微微颔首:“可。”

就这样,同福客栈的“松散派”日常,被迫迎来了一位“效率至上”的冷酷改革家。

一场鸡飞狗跳、哭笑不得的“现代化”管理改革,拉开了序幕。

冷月的第一把火,烧向了吕秀才的账本。

当天下午,他就要求吕秀才准备好新的、格式统一的账册,并且拿出了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符号系统。

“收入项,以‘Σ’标示,下设‘膳’、‘宿’、‘酒’、‘杂’四类。支出项,以‘Δ’标示,下设‘食材’、‘薪俸’、‘耗材’、‘修缮’等。每笔收支,须注明时间、经手人、事项、金额,金额统一以银、钱换算记录,精确到文。”冷月指着自己画好的表格,对着一脸懵逼的吕秀才讲解。

吕秀才看着那鬼画符一样的表格和符号,感觉脑袋比读了十本圣贤书还大:“Σ……Δ……这……这是天书吗?冷公子,小生才疏学浅,实在……”

“很简单。”冷月面无表情,“Σ像不像一个兜,往里装钱?Δ像不像一个屋顶,花钱如流水?记不住,就画兜和屋顶。”

吕秀才:“……”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还有,”冷月拿起吕秀才之前记得密密麻麻、充满个人风格(比如画个小鸡表示买了鸡,画个酒杯表示买了酒)的旧账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种象形记事法,效率低下,且极易产生歧义。从今日起,废止。”

吕秀才抱着他的旧账本,像抱着即将被夺走的孩子,欲哭无泪:“冷公子,这……这都是小生的心血啊……”

“无效劳动,不值得留恋。”冷月语气冰冷,“现在,把今日上午的流水,按新规重新誊录。”

吕秀才看着那空白的、画满“兜”和“屋顶”的新账册,感觉人生一片灰暗。

他拿起毛笔,手都在抖。

一个下午,同福客栈里都回荡着吕秀才痛苦的呻吟和算盘珠子无措的乱响。

与此同时,白展堂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冷月给了他一张“跑堂动线优化图”,上面用清晰的线条标明了从厨房到各张桌子的最短路径,以及不同区域的服务优先级。

“传菜时,需统筹规划,一次尽可能携带多桌菜品,减少往返。空手返回时,顺手收取已用餐桌的碗碟。与客人应答,需简洁明了,避免不必要的寒暄与肢体接触。保持微笑,但不必过度。”冷月指着图纸,对白展堂进行“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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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展堂看着那张图,感觉自己的轻功受到了质疑:“冷公子,我老白别的不敢说,这跑堂的功夫,那可是练过的!您这图……是不是有点太死板了?有时候跟客人聊两句,那是人情味儿!”

“效率就是人情味。”冷月不为所动,“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交谈上,是对其他等候服务的客人的不尊重。现在,模拟一遍高峰期的服务流程。”

于是,白展堂被迫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按照图纸上的线路,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走来走去,还要嘴里念念有词:“一号桌清粥小菜已上齐,二号桌红烧肉马上就好,三号桌结账请稍候……”

郭芙蓉和莫小贝趴在楼梯上看热闹,笑得直打跌。

后厨的李大嘴也没能幸免。

冷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大嘴挥舞着锅铲,左右开弓,同时照看着三口锅。

“李师傅。”冷月开口。

“哎!冷公子您说!”李大嘴现在对冷月有种盲目的信心,毕竟关系到他的硬菜梦想。

“你同时烹饪红烧鱼、炒青菜与炖鸡汤。红烧鱼需旺火收汁,炒青菜需猛火快炒,炖鸡汤需文火慢熬。三者火候要求不同,你同时操作,必然顾此失彼。红烧鱼易老,炒青菜易黄,炖鸡汤易浊。”

李大嘴动作一僵,锅里的青菜好像真的有点蔫了。

“建议规划菜品序列。”冷月继续道,“提前备好料汁。炖煮类菜品先行处理。爆炒类菜品按订单顺序集中快速完成。减少同时操作锅具数量,确保每道菜品的火候精准。”

李大嘴看着自己几十年来习惯的“乱炖式”炒菜流程,陷入了沉思。

郭芙蓉被分配的任务是“秩序维护与应急响应”,听起来很威风,但冷月的要求是:“非必要,不动武。以劝导为主,言语需简洁有力。若遇无理取闹者,可采取‘隔离’措施,引导至后院或偏僻角落,避免影响其他客人。”

郭芙蓉对此嗤之以鼻:“不动武?那还是江湖儿女吗?姑奶奶我这惊涛掌是留着绣花的?”

最惨的还是祝无双和莫小贝。

客房打扫被制定了极其严苛的标准。

床单被褥的折叠角度,桌椅板凳的擦拭顺序,地面清洁的路线,甚至马桶刷洗后刷子的摆放方向,都有明确规定。

莫小贝看着那张“客房清洁检查清单”,上面罗列了二十几个需要打勾的项目,感觉自己的人生自由受到了严重侵犯。

“嫂子!我不干了!这是人干的活吗?比衡山派练剑还累!”莫小贝抱着佟湘玉的腿哀嚎。

佟湘玉看着眼前这一切:吕秀才对着新账本抓耳挠腮,白展堂像个傻瓜一样在空桌子间穿梭,李大嘴对着锅灶发呆,郭芙蓉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莫小贝撒泼打滚……

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开始严重怀疑自己同意冷月改革的决定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冷公子啊……”佟湘玉找到正在监督白展堂“走线”的冷月,愁眉苦脸地说,“你看这……是不是太急了点?大家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啊……”

冷月看着大堂里的一片“惨状”,神色依旧平静:“破旧立新,必有阵痛。习惯,是效率最大的敌人。今日只是熟悉流程,明日正式执行。”

第二天,真正的“灾难”开始了。

正式执行新规的同福客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紧绷的、毫无生气的“高效”状态。

白展堂不再像穿花蝴蝶一样满场飞,而是严格按照“动线图”移动,表情僵硬,送菜时言简意赅:“您的菜。”

收碗时:“用完了?”

多一句话都没有。

熟客们纷纷表示不适应:“展堂,今天咋啦?不舒服?都不跟哥唠两句了?”

吕秀才趴在柜台上,对着那本天书般的账册,一笔一笔地核对、分类、画符号,速度慢得像蜗牛,时不时还要拉住路过的白展堂确认:“展堂,刚才三号桌结账,那一钱银子是膳资还是酒资?经手人是你还是芙蓉?”

李大嘴在厨房里,放弃了心爱的“左右互搏”式炒菜法,严格按照冷月规划的序列操作。

结果就是,点了红烧肉的客人吃完了清炒时蔬,对着空盘子干等了半天肉才上来。

而点了炖鸡汤的客人,则看着隔壁桌后来居上的爆炒腰花直流口水。

郭芙蓉恪守“非必要不动武”的原则,面对几个喝多了想调戏祝无双的混混,她居然没有直接一掌拍过去,而是试图按照流程进行“劝导”:“几位,请自重,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其他客人用餐。”

结果混混们更加嚣张,差点动起手来,最后还是白展堂凭借多年跑堂练就的“滑不溜手”功夫,巧妙地周旋,才避免了冲突升级。

祝无双和莫小贝累得瘫倒在地。

严格按照清单打扫一间客房的时间,比以前打扫三间还长。

一天下来,客栈的流水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因为上菜慢、服务冷淡、气氛尴尬,劝退了不少老主顾。

小主,

打烊后,众人围坐在一起,个个垂头丧气,怨声载道。

“不行了!绝对不行了!”郭芙蓉第一个爆发,“这哪是开店?这分明是坐牢!还是最无聊的那种牢!我的惊涛掌再不用都要生锈了!”

白展堂揉着走得发酸的小腿:“我这轻功是用来飞檐走壁的,不是用来走直线踢正步的!客人都说我今天像个假人!”

吕秀才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神涣散:“Σ……Δ……兜……屋顶……我晚上做梦都是这些玩意儿……”

李大嘴唉声叹气:“我的锅铲都不听使唤了!按他那法子,炒出来的菜都没了锅气!没了灵魂!”

莫小贝直接躺在长凳上装死:“嫂子,给我收尸吧……我宁愿回衡山继承掌门之位,也不想再擦马桶了……”

佟湘玉看着一片哀鸿遍野,心在滴血。

这哪是提升盈利,这分明是要关门大吉啊!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额这就去找他说道说道!这规矩,必须改!”

就在这时,冷月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他似乎对今天的“成果”并不意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佟掌柜,诸位。”他走到长桌旁,将那张纸放在桌上,“这是今日的运营总结与分析。”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小楷,罗列着各项数据:客流量比昨日减少两成,翻台率下降三成五,平均客单价基本持平,但因客流减少,总营收下降约两成。

后面还附带了原因分析:服务流程生硬导致顾客体验下降,出菜序列不合理导致等候时间过长,秩序维护方式不当未能有效处理潜在冲突……

数据清晰,分析透彻,无可辩驳。

佟湘玉看着那“营收下降两成”的字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指着冷月,手指颤抖:“你……你……这就是你说的提升盈利五成?这都快赔掉裤衩了!”

冷月平静地看着她:“此乃阵痛。旧习难改,新规未熟,出现反复乃正常现象。关键在于坚持,并不断优化。”

“优化个屁!”郭芙蓉忍不住爆了粗口,“再优化下去,我们都要被你优化成木头人了!”

白展堂也沉下了脸:“冷公子,我们知道你或许是好意。但你这套法子,在别的地方或许行得通,在咱们同福客栈,不行。咱们这儿,吃的就是个人情味儿,就是个热闹劲儿。你把大家都变成按规矩办事的机器,那还是同福客栈吗?”

吕秀才鼓起勇气:“冷……冷公子,子曰:过犹不及。管理亦然,需张弛有度啊。”

李大嘴嘟囔:“就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冷月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沉默了片刻。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他环顾四周,看着白展堂脸上的不满,郭芙蓉眼中的怒火,吕秀才的无奈,李大嘴的抱怨,莫小贝的疲惫,以及佟湘玉那混合着心痛和愤怒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