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
又是这破地儿。
七侠镇。
空气里飘着股油腻腻的炒菜味儿混着点隔夜酒的酸气,粘糊糊糊在嗓子眼儿。
巷子口几个闲汉蹲在那儿扯淡,唾沫星子横飞,聊的都是镇东头寡妇家门口的鞋为啥少了一只之类的屁事。
尽头那栋二层小楼。
同福客栈。
木头招牌风吹日晒得都快掉渣了,歪歪斜斜挂着,像个豁了牙的老太太咧嘴笑。
我抬脚迈过门槛。
一股子烟火气儿混合着汗味儿、脂粉味儿,还有股子……他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江湖”的草莽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
嚯。
真他妈是个戏台子。
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一手叉腰,一手正指着个跑堂打扮的俊俏小伙子的鼻子,声音脆得像刚掰开的嫩黄瓜:“白展堂!你又偷懒!信不信我一掌排山倒海……”
那叫白展堂的小伙子缩着脖子,脚底下抹了油似的溜得快,嘴上还不饶人:“小郭同志,注意素质!我这叫战略性迂回,懂不懂?”
柜台后面,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手里捻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台面,眼皮都没抬:“展堂,少说两句,干活。”
墙角桌边,一个书生模样的眯起眼睛,对着身边一个挥舞着鸡毛掸子的姑娘温声细语:“芙妹,稍安勿躁,子曰……”
“子什么曰!”那被叫芙妹的姑娘,也就是小郭,鸡毛掸子调转方向,“吕轻侯!你再之乎者也,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收拾!”
旁边一个半大丫头,扎着俩小揪揪,拍着手乐:“打起来!打起来!小郭姐姐加油!”
还有个看着憨厚壮实的厨子,系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从厨房探出个大脑袋,嚷嚷着:“嘛呢嘛呢?还让不让人安心研究新菜了?我这火候正到关键时候!”
另一个穿着朴素、模样温婉的姑娘,正手脚麻利地擦着桌子,细声细气劝道:“行了行了,都少说一句。师兄,你就别惹小郭姐姐了。小贝,快回来写功课。”
我站在门口,像个误入藕花深处的傻鸭子。
穿着我那身浆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背上背着个破包袱,里面卷着几幅我视若生命的画。
我是个画师。
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
虽然我的画只挂在村里祠堂的墙上和镇上酒馆的厕所旁边。
虽然我他妈连下一顿饱饭在哪儿都悬乎。
但我有追求。
我操。
至少我曾经以为我有。
直到我迈进这个闹哄哄的鬼地方。
“哟!生面孔!”那个叫白展堂的跑堂,不知何时溜到了我身边,上下打量我,眼神活络得像算盘珠子,“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我喉咙有点发干,舔了舔嘴唇:“呃……听说,你们这儿……招工?”
那个叉腰的小郭姑娘立刻收了势,凑了过来,大眼睛忽闪忽闪:“招工?你会干啥?打架?算账?还是……跑堂?”她捏着下巴,围着我转了一圈,“看你这小身板,不像能打的。老白,你觉得呢?”
白展堂嘿嘿一笑:“我看悬。哥们儿,混哪条道上的?”
我挺了挺瘦弱的胸脯,试图增加点气势:“我……我是个画师。”
“画师?”白展堂一愣,扭头朝柜台喊,“掌柜的!来个文化人!”
柜台后的妇人,佟湘玉,这才抬起眼皮,正眼瞧我,那眼神,精明得像能把人看穿:“画师?额们这儿不缺给人画像的。”
“不是画像!”我有点急,从包袱里抽出一卷画轴,唰地展开——上面是我呕心沥血画的《猛虎下山图》,墨色淋漓,虎虎生风,“我是画这个的!山水、走兽、花鸟,都行!”
角落里那书生,吕轻侯,眯起眼睛凑过来仔细端详,摇头晃脑:“此虎……骨骼清奇,然神态略显……呆滞,缺乏山林之王之气魄,依愚见……”
他旁边的小郭,郭芙蓉,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闭嘴!你行你上啊!”
吕轻侯被她拍得一趔趄,委屈道:“芙妹,我这不是点评一二嘛……”
那半大丫头,莫小贝,钻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这猫画得挺肥啊,白大哥,晚上咱能吃肉不?”
我感觉脸上腾一下就烧起来了。
我的猛虎!我的得意之作!被说成呆滞的肥猫!
那憨厚厨子,李大嘴,也抻着脖子看了一眼,瓮声瓮气:“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啊?还不如我雕的萝卜花呢!”
唯一那个温婉姑娘,祝无双,递给我一杯水,柔声道:“先生别在意,他们开玩笑的。画得……挺好的。”
我心里稍微暖了那么一丝丝。
佟湘玉踱步过来,手指在算盘上拨拉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画师……额这儿确实用不上。不过嘛……”她眼珠转了转,“看你也像是个实在人,后院还缺个劈柴挑水的,干不干?管吃管住,没工钱。”
劈柴……挑水……
我低头看看自己这拿画笔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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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
“我……我可以给客栈画壁画!”我挣扎道,“就画在墙上,提升格调!吸引客人!”
“壁画?”佟湘玉挑眉,“额这店格调够用了,再提升就该收费了。”
白展堂插嘴:“掌柜的,要不让他试试?万一画好了,真能多招揽点客人呢?反正墙壁空着也是空着。”
郭芙蓉也来了兴趣:“画点啥?画我行不行?就画我使出排山倒海的英姿!”
吕轻侯忙道:“芙妹,女子还是娴静些好,不如画幅兰草……”
莫小贝跳着脚:“画糖葫芦!画一大堆糖葫芦!”
李大嘴嚷嚷:“画红烧肘子!要流油的那种!”
祝无双小声说:“画点花儿草儿的,就挺好……”
我脑袋被他们吵得嗡嗡的,像塞了一百只苍蝇。
这他妈哪是客栈,这是杂耍班子!
但我没地方去。
口袋比脸干净,肚子也在咕咕叫。
“……行。”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我画。管饭就成。”
佟湘玉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的笑:“成交!展堂,带咱们这位……呃,怎么称呼?”
“我姓柳。”我闷声道。
“带柳画师去后院杂物间收拾一下,以后那儿就归他住了。”佟湘玉吩咐完,又对我补充道,“柳画师,额们这儿规矩不多,就一条,不许偷懒!壁画嘛……你先打个草稿给额看看。”
白展堂,也就是老白,应了一声,冲我挤挤眼:“走吧,柳……画师?哥们儿,你这行当在咱们这儿可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我跟着他穿过喧闹的大堂,往后院走。
路过厨房时,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叫得更响了。
老白嘿嘿一笑:“大嘴手艺不错,就是抠搜了点。放心,既然掌柜的开口了,饿不着你。”
后院比前面清静不少,墙角堆着柴火,一口水井,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杂物间。
老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堆了些破烂家什,布满灰尘。
“就这儿了,自己收拾收拾。”老白拍了拍我肩膀,“缺啥少啥……估计也没啥能给你缺的,将就着吧。对了,”他压低声音,“画壁画的时候,机灵点,多画点吉祥如意的,掌柜的爱看这个。千万别画猫啊狗的,小贝那丫头嘴没把门的。”
我点点头,心里一片茫然。
这就是我追求艺术的道路?在个乡下客栈劈柴挑水,画媚俗的壁画?
操!
收拾完那个勉强能躺下的小破屋,已经是傍晚。
吃了祝无双给我留的两个馒头一碗寡淡的青菜汤,我坐在井边,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种廉价的橘红色。
郭芙蓉蹦蹦跳跳跑过来,手里拿着根木炭:“柳画师!先给我画个像呗!就用这个!”
我看着那根黑乎乎的木炭,和她那张充满期待、活力过剩的脸。
“郭姑娘,”我试图解释,“作画需要纸笔,需要墨彩,这木炭……”
“哎呀,差不多嘛!”她不由分说把木炭塞我手里,“就在这地上画!快点嘛!”
我拿着那根粗糙的木炭,看着脚下坑洼不平的土地。
这他妈是对艺术的亵渎!
但……人在屋檐下。
我吸了口气,蹲下身,开始在地上勾勒。
不能画太像,不然真成街头卖艺的了。
也不能画太差,毕竟还指着人家吃饭。
我尽量画得潦草,但又抓住了她几分神韵,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娇憨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