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册里的寄生者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5918 字 3个月前

李默发现那张照片,是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

父亲去世已经三个月,他才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那个旧樟木箱。里面大多是些老物件:褪色的奖状、生锈的钢笔、泛黄的笔记本,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相册是那种老式的,黑色硬壳封面,中间烫金“家庭影集”四个字。李默翻开第一页,是父母的结婚照。父亲穿着中山装,母亲穿着红裙子,两人拘谨地站着,笑容有些僵硬。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第二页,父亲年轻时的单人照。

第三页,母亲抱着婴儿时的他。

第四页……

李默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全家福。父亲、母亲、他,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照片里的他大约五六岁,被母亲抱在怀里。父亲站在母亲右边。而母亲的左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人,大约三十来岁,平头,方脸,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母亲肩上。

这个男人,李默不认识。

他完全不记得家里有过这样一个亲戚。父亲是独子,爷爷奶奶早逝,母亲那边倒是有个舅舅,但长年在外地,而且长得完全不一样。

李默仔细端详照片。拍摄地点应该是在老家的院子里,背景是那棵石榴树,现在还在。照片上的每个人都笑得很自然,尤其是那个陌生男人,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就好像……他真的是一家人。

李默翻到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1985年秋,全家福。

1985年。他那年五岁。

他继续翻相册。在后面的照片里,这个男人又出现了好几次:

一张是他七岁生日,男人抱着他吹蜡烛。

一张是全家去公园,男人推着秋千上的他。

一张是春节,男人在贴春联。

每张照片里,男人都自然地融入家庭场景,表情、动作、位置,都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而李默自己,在那些照片里,对这个男人表现出孩子般的依赖——靠在他身上,牵着他的手,对着他笑。

可李默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人。

一点痕迹都没有。

“妈。”当晚,李默拿着相册去找母亲。

母亲已经七十岁,腿脚不便,住在李默家隔壁的老房子里。她戴上老花镜,仔细看那些照片。

“这是谁?”李默指着那个陌生男人。

母亲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来:“这是……你大舅啊。”

“大舅?妈,你只有一个弟弟,是二舅,哪来的大舅?”

母亲愣住了。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仔细看:“不对啊,这明明是你大舅,你小时候可喜欢他了,他经常带你玩……”

“妈,我没有大舅。”李默一字一句地说,“你娘家只有外婆、外公和你弟弟。这个人是哪来的?”

母亲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她盯着照片,嘴唇微微颤抖:“可是……我明明记得……他叫……他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想不起来了。奇怪,明明刚才还记得的。”

李默感到一阵寒意。

第二天,他去了舅舅家。舅舅比他母亲小五岁,是个退休教师,平时喜欢研究家谱。李默把照片给他看。

“舅舅,你认识这个人吗?”

舅舅看了半晌,摇摇头:“不认识。这是谁?”

“照片上写的是‘全家福’,他就站在我妈旁边。”

舅舅又仔细看了看:“可能是远房亲戚吧?或者是你爸的朋友?”

“但你看这张。”李默翻出那张生日照片,“他抱着我,我在他怀里笑得很开心。如果是远房亲戚或者朋友,会这么亲密吗?”

舅舅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严肃:“你把照片给我,我研究研究。”

一周后,舅舅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异样:“小默,你来一趟,我发现了点东西。”

李默赶到时,舅舅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好几本相册和一些旧文件。

“我把我家所有的老照片都翻了一遍。”舅舅说,“找到了十二张有这个男人的照片。最早的一张是1978年,最晚的是1992年。”

“1992年?”李默算了一下,“那就是我十二岁的时候。”

“对。”舅舅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这张是1992年春节,在我们家拍的。你看,他就站在你外婆旁边。”

照片上,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餐桌前。外婆坐在正中,左边是母亲,右边就是那个陌生男人。李默站在男人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个人。”李默说,“但我更奇怪的是,为什么你们也都不记得?如果他真的存在,和家里这么亲密,为什么这些年从没人提起过?”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有更奇怪的。”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复印的旧文件。

“我查了家族户口档案。”舅舅说,“从你太爷爷那辈开始,每一代的家庭成员都有记录。但我们这一支,从来没有一个符合这个男人的记录。他不是我们的亲戚,至少官方记录上不是。”

小主,

“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舅舅的表情有些不安,“但小默,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他了。在梦里,他牵着小时候的你去买糖葫芦,你叫他‘叔叔’。醒来后,那段记忆特别清晰,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那现在呢?还记得吗?”

舅舅想了想,摇摇头:“又模糊了。只记得做过这个梦,但细节想不起来了。”

李默把照片带回家,扫描进电脑,放大仔细看。在最高分辨率下,他发现了一些细节。

那个男人的左手腕上,有一道疤。不是很明显,但能看出来,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手掌边缘。

李默突然想起,自己手腕上也有道疤。

他卷起袖子。左腕内侧,一道淡白色的疤痕,和照片上男人的疤痕位置、形状几乎一模一样。这道疤是他七岁时被玻璃划伤留下的,缝了五针。

巧合吗?

他又仔细看男人的脸。鼻子、眼睛、嘴巴……看着看着,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

这个男人,和他有几分相似。

不是完全的像,而是一种神态、轮廓上的相似。特别是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和他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很像。

李默打开父亲的旧照片,一张张对比。越对比,那种相似感越强烈。这个陌生男人,像是父亲和某个亲戚的混合体。

就在这时,妻子林晓下班回来了。

“你看什么呢?”她凑过来,看到电脑屏幕上的照片,“哟,这是谁啊?跟你爸长得有点像。”

“你也觉得像?”

“嗯,特别是这个鼻梁,还有额头。”林晓指着屏幕,“这是你家亲戚?以前没听你说过。”

“我也不认识。”

林晓奇怪地看着他:“不认识?那怎么有这么多照片?”

李默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林晓听完,脸色变了变:“你是说,全家都不记得这个人,但照片证明他存在?”

“对。”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有个朋友,是搞心理学的。要不问问他?也许是什么……集体记忆缺失之类的?”

第二天,李默见到了林晓的朋友,赵医生。赵医生四十多岁,在精神病院工作,专攻记忆障碍。

看了照片和听了描述后,赵医生沉思了很久。

“这种情况,我在文献上看到过类似案例。”他说,“叫做‘家庭幽灵’现象。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出现在家庭照片和记忆中,但实际并不存在。通常解释是,这是家庭无意识共同创造的一个‘心理形象’,用来填补某种情感空缺。”

“但照片是真实的。”李默说,“这不是P图,是实实在在的老照片。”

“照片可以伪造。”赵医生说,“不过你这些照片看起来年代久远,伪造难度很大。另一种可能是,这个人确实存在,但和你们家关系不深,只是偶然出现在几张照片里。而你们的大脑,为了解释他的存在,自动创造了关于他的记忆碎片,但这些碎片又随时间消散了。”

这个解释似乎合理,但李默觉得不对。

如果只是偶然出现在照片里的陌生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十几张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照片里?为什么每次都在家庭活动的核心位置?为什么在那些照片里,家人都对他表现出亲密?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连母亲都不记得了?一个曾经如此亲密的人,怎么可能被完全遗忘?

李默决定深入调查。

他先去了老家的街道办,查八十年代的常住人口登记。工作人员帮他翻出泛黄的登记册,一页页查找。最后,在1982年至1993年的记录中,找到了一个名字:陈建国。

登记表上贴着一张黑白一寸照,虽然模糊,但能认出就是那个男人。

“陈建国……这是谁?”李默问工作人员。

“这得查迁出记录。”工作人员又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1993年5月迁出,迁往地是……空白,没写。”

“能查到他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吗?”

工作人员摇摇头:“这上面只登记了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和户籍地址。关系栏是空的。”

李默抄下了信息:陈建国,男,生于1955年3月12日,户籍地址就是他老家的地址,但门牌号不同——是隔壁的202号,而李默家是201号。

可李默记得很清楚,隔壁202号住的是一对老夫妇,姓王,没有孩子。什么时候住过这个陈建国?

他去了派出所,想查这个人的身份证信息。但系统显示:查无此人。

“怎么可能?有户籍登记,怎么会查不到身份证信息?”

户籍警解释:“八十年代的登记很多不完善,有些人登记了,但后来没办身份证,或者身份证信息没录入系统。如果这个人后来出国了、死亡了,或者就是漏录了,都有可能查不到。”

“能查死亡记录吗?”

“得有直系亲属申请,或者警方需要。”

李默无功而返。但他不死心,又去了档案馆,查1980年至1995年间的本地报纸。他想看看有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报道。

小主,

花了三天时间,翻阅了无数泛黄的报纸,终于,在1992年8月的一份地方小报上,他看到了一则简讯:

“昨日,本市居民陈建国因突发疾病被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据悉,陈建国现年37岁,独居,无亲属。目前情况危急。”

突发疾病?什么病?抢救过来了吗?后续如何?

李默又往后翻了几个月的报纸,再没有相关报道。

他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医院的病历档案只保存三十年,1992年的记录可能已经销毁了。但接待他的档案室工作人员说,如果是很特别的病例,可能会有单独存档。

“能帮我查一下吗?一个叫陈建国的人,1992年8月入院的。”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询,摇摇头:“没有这个名字。”

“那……1992年8月,有没有接收过一个独居、无亲属、突发疾病的男性患者?”

工作人员想了想:“这个我得查纸质档案,需要时间。你留个电话,我找到了通知你。”

等待的时间里,李默又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把所有有那个男人的照片,拿到专业的摄影鉴定机构,检测是否被修改过。结果很快出来了:所有照片都是原始胶片冲印,没有拼接、覆盖或任何修改痕迹。

第二,他走访了老家附近的老邻居。大多数老人都搬走了,只找到两位还住在附近。

第一位是张奶奶,八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李默给她看照片,她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个人……有点面熟。”她喃喃道,“好像以前见过……是不是住202那个?”

“对,您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