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依然无声地打开。孟夫人站在阶梯尽头,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
“这是怎么回事?”陆觉质问,“我的味觉又消失了,而且我的记忆……”
“交换是不可逆的。”孟夫人平静地说,“一旦开始,就必须完成。中途停止,你得到的味觉会迅速消退,而失去的记忆不会回来。”
小主,
“那些记忆……那些分享的记忆,它们不对劲!”陆觉抓住她的袖子,“那些味道里的情绪,那些……”
孟夫人轻轻挣脱:“你品尝的是真实的记忆,陆先生。味道从不撒谎。”
那天聚会,长桌上只剩下四个人。王先生、李姐,还有一个陆觉不记得名字的年轻男子。之前见过的其他人都不见了。
“他们呢?”陆觉问。
“完成了交换,恢复了味觉,离开了。”孟夫人说,“你也快了,再有三四次。”
陆觉坐下,看着面前的瓷碗。这次的液体是深琥珀色的,像陈年威士忌。他端起碗,犹豫了。
“如果你不喝,”孟夫人说,“你的味觉将在两天内完全消失,永远无法恢复。而你已经失去的记忆碎片……会扩大成空洞,吞噬周围的记忆。你会忘记越来越多,直到连自己是谁都忘记。”
陆觉闭上眼睛,喝了下去。
这次的味道是烈酒,辛辣,灼热,带着烟熏和橡木的复杂气息。伴随的记忆是一个男人在酒吧独自喝酒,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笑脸。记忆中的情绪是深深的悔恨和孤独,浓烈到让陆觉几乎窒息。
味觉恢复到了八成。
而他失去的记忆是:父母的葬礼。
不是忘记细节,而是完全失去了“父母已故”这个概念。回到家后,他下意识地想给母亲打电话分享恢复味觉的好消息,却在手机通讯录里找不到号码。他翻找相册,找到全家福,才从照片中父母衰老的面容和自己身上的丧服推断出事实。
陆觉瘫坐在沙发上,冷汗浸透了衬衫。
这不是记忆碎片的流失。这是记忆的篡改。
当晚,他做了个梦。梦中他在一个无尽的宴席上,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但他吃下的每一口,都让他忘记一些事情。最后,他忘记了自己在吃饭,忘记了桌边的其他人,甚至忘记了自己有嘴可以品尝。
醒来后,陆觉做出了决定。
下次聚会前,他去了图书馆,查阅所有关于味觉和记忆的文献。在一本1950年代出版的神经学旧书中,他找到了一段模糊的记载:
“某些罕见的病例显示,强烈的情绪创伤可能导致味觉与特定记忆绑定。当味觉丧失时,相关记忆也可能被压抑或扭曲。有未经证实的传闻称,存在通过‘共享味觉记忆’来治疗此类病例的方法,但这种方法可能导致记忆混淆、人格碎片化等严重副作用……”
书页的边缘有手写的笔记:“味渊之宴,非疗愈,乃吞噬。主宴者以失味者为皿,盛装他人之记忆残渣,净化后自用。皿尽则弃。”
陆觉反复读着这段话,寒意从脊椎爬上后颈。
“主宴者以失味者为皿”——他们这些失去味觉的人,是容器。
“盛装他人之记忆残渣”——他们喝下的,是别人想要抛弃的记忆。
“净化后自用”——孟夫人会从他们身上提取这些记忆?怎么提取?
“皿尽则弃”——当容器的利用价值耗尽后……
陆觉想起那些消失的参与者。他原以为他们完成了交换离开了,但现在想来,没有人留下联系方式,没有人说过“以后再见”。
他翻开笔记本,用最大的意志力仔细阅读自己写下的所有记录。在第六次聚会的描述中,他看到了一段自己毫无印象的文字:
“今天王先生没有来。孟夫人说他‘完成了’。李姐看起来更空洞了,她的眼睛像是……被挖走了什么东西。我问孟夫人我们喝下的记忆最终会怎样,她说‘回归它们该去的地方’。但她的眼神在说别的。她在害怕什么?还是我在害怕?”
聚会日再次到来。
陆觉提前两小时来到槐安路,躲在16号废弃仓库的二楼,用望远镜观察17号的那面墙。六点整,他看见孟夫人出现,她不是在墙前开门,而是从街角走来,直接穿墙而过——不是比喻,她的身体真的融入了墙面。
七点,李姐来了,她站在墙前,墙自动打开。陆觉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提线木偶。
七点半,另外两个参与者到达。
八点整,陆觉没有出现。
他在仓库里继续等待。九点,墙再次打开,孟夫人送李姐和另外两人出来。他们的表情空白,眼神比来时更加空洞。
等所有人离开后,陆觉等到午夜,才悄悄来到墙前。他试着推墙,门没有开。他想起第一次来时发现的那块石板,蹲下身摸索。
石板松动了。他用力抬起石板,下面是一个窄小的洞口,仅容一人爬行。洞里漆黑一片,但那股熟悉的、记忆回响般的感知从深处传来。
陆觉打开手机照明,爬了进去。
通道很短,尽头是一个向下的竖井,有铁梯。他小心地爬下去,大约下了三层楼的高度,来到一个地下室。
地下室很大,比他之前参加聚会的房间至少大三倍。中央依然是一张长桌,但桌上没有瓷碗,而是摆着七个透明的玻璃罐,每个罐子都连接着细管和复杂的仪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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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觉走近细看,倒吸一口冷气。
罐子里装着大脑组织——很小的一部分,浸泡在琥珀色的液体中。每个罐子贴有标签,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王先生,李姐,还有另外两个消失的参与者。
最靠近他的那个罐子,标签上写着“备用:陆觉”。
房间的另一头有扇门。陆觉压下恐惧,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个书房,书架上是各种古籍和现代神经学着作。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陆觉翻开,是孟夫人的记录。
“第七批容器就位。王提供童年快乐记忆,质量上乘,已提取完毕。李提供的负罪记忆混杂过多自我辩白,需二次净化。新容器陆,味觉丧失原因不明,但记忆结构稳定,适合承载深层创伤记忆……”
陆觉快速翻页,越看心越冷。
“味渊”根本不是治疗机构,而是一个记忆交易系统。孟夫人——真名孟青鸾,是民国时期一个神经学世家的最后传人。她的家族发现,强烈的情绪记忆会在大脑中形成独特的“味道印记”,这些印记可以被提取、转移,甚至……食用。
食用他人记忆可以获得记忆中的经验、技能,甚至情感能力。但直接食用有风险,会导致记忆污染、人格混乱。所以需要“容器”——也就是失去味觉的人。味觉丧失者的大脑会进入一种特殊状态,能够接收并暂时储存他人的记忆碎片,并在储存过程中自然“净化”掉记忆中的情绪毒素。
然后孟夫人会从容器中提取净化后的记忆精华,供她自己或客户使用。客户通常是想要忘记痛苦记忆的富人,或是想要窃取他人技能的不法之徒。
至于容器们,在记忆被提取后,会留下永久的空洞。轻者持续失忆,重者彻底痴呆——也就是“皿尽则弃”。
陆觉翻到最新一页,今天的记录:
“陆开始怀疑。需加速处理。他适合承载‘那一段’记忆,若成功,可获得完整的顶级品鉴能力——他本身就是美食评论家,大脑对味觉记忆的编码极为精细。明晚进行最终灌注。”
明晚。
陆觉合上笔记本,手在颤抖。他想起自己味觉丧失的那天——三个月前的雨夜,他评论了一家新开的餐厅,给了差评。那家餐厅的老板是个神秘人物,据说背景复杂。第二天,陆觉就收到了威胁信,然后味觉就消失了。
不是巧合。
他成了目标。
地下室外传来声响。陆觉慌忙躲到书架后。孟夫人走了进来,她没注意到书房有人,径直走到一个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注射器,针筒里是珍珠色的液体——和他们喝下的“记忆液体”很像,但更浓稠。
“最后一个了,”孟夫人轻声自语,“‘悔恨之味’,来自一个杀了自己爱人却从未被发现的凶手。三十年的压抑,三十年的伪装……这段记忆酿出的味道,将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层次。陆,你应该感到荣幸,你是唯一能承受这种浓度的容器。”
她拿着注射器离开了书房。
陆觉等到完全安静,才从藏身处出来。他看向保险柜,密码锁是六位的。他回想孟夫人刚才的动作:右手输入,手指位置……
他试着输入看见的数字:7,3,9,1,6,2。
锁开了。
保险柜里整齐排列着数十支注射器,每支都贴着标签:“恐惧·童年”、“悲伤·失恋”、“愤怒·背叛”、“狂喜·胜利”……这是孟夫人的收藏,别人的情绪,别人的记忆,别人的一生片段。
最里面是一个单独的丝绒盒子。陆觉打开它,里面只有一支注射器,标签上写着:“孟青鸾·味觉丧失·1927”。
陆觉愣住了。
孟夫人自己也失去了味觉?那她如何……
他突然明白了。孟夫人不是治愈者,她是最初的容器,是第一个实验品。她找到了方法,从别人那里窃取味觉记忆,维持自己的正常感知。但这种方法需要不断补充,就像吸毒一样。
而她选择把其他人变成新的容器,来为自己过滤记忆毒素。
陆觉拿出那支属于孟夫人的记忆注射器,放入口袋。然后他小心地关上保险柜,离开了地下室。
第二天,陆觉没有去聚会。
他去了警察局,但不知如何解释——说有一个女人在地下室用大脑提取记忆?警察会以为他疯了。
他去了报社,找了一位以揭露黑幕闻名的记者。记者半信半疑,但答应调查槐安路17号。
晚上八点,陆觉的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陆先生,您缺席了。”孟夫人的声音平静无波,“这很不明智。您知道后果。”
“我知道了一切。”陆觉说,“你不是在治疗我们,你在利用我们过滤记忆。那些消失的人,他们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