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荒坟,便是他寻到的“门”。
他尝试多次,用牲畜、乃至用无主尸骸试验,皆未成功,反遭阴气反噬,折损阳寿。
札记最后几页,字迹狂乱:
“……时辰将至,吾身将朽,然大道未成!需一具鲜活完整之肉身,为‘神’所依……母亲已允,以身为桥,助我功成……黑水潭底,别有洞天,可暂栖魂……”
“……栓儿模样周正,魂魄健旺,堪为良材……今夜子时,引其至‘门’前,以镜为凭,移花接木……此后,青山便为栓儿,栓儿即为纸郎……吾之神魂,终有所托矣!”
落款日期,正是三年前,韩青山“投水自尽”的前夜!
我合上册子,浑身冰凉。
韩青山没死?或者说,他的肉身死了,魂魄却以某种邪法留存,并一直在谋划夺取活人肉身,完成他那所谓的“纸人赋生”?
李栓的失踪,根本不是荒坟邪物作祟,而是韩青山(或其魂魄)蓄意为之的绑架!
小主,
那韩婆子,竟是帮凶!
她家中那,莫非就是为容纳韩青山魂魄准备的“新躯壳”?而李栓,便是要被“移”进去的“生魂”?
“大人!不好了!”一名衙役狂奔而来,面无人色,“村后黑水潭……飘、飘上来一具尸体!是、是李栓!”
我心头巨震,带人急赴黑水潭。
那是村外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潭,水面墨绿,终年不起涟漪。
此刻,潭边已围了不少村民,指指点点,面露恐惧。
李栓的尸身浮在潭边浅水处,面容苍白浮肿,但衣着完整,身上并无明显伤痕。
仵作初步查验,竟是溺水而亡。
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子时前后。
奇怪的是,他双手紧紧攥着,掰开后,左手掌心有一小撮潮湿的红色纸屑,右手掌心,则用利器刻了一个深深的、歪歪扭扭的“韩”字!
李栓昨夜去了林子,如何会溺死在村外的黑水潭?
他掌心的纸屑和血字,分明是死前留下的线索。
“移花接木”……“黑水潭底,别有洞天”……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成形:韩青山的魂魄或许就藏匿在潭底!昨夜他将李栓引至荒坟(门)前,施展邪法,欲将其生魂抽离,注入纸人。过程中可能出了变故,或是李栓挣扎,最终跌落或被迫跳入黑水潭溺亡。而韩青山的魂魄,是否已经成功占据了什么?
我立刻下令:“抽干黑水潭!”
同时派人严密监视韩婆子家,并搜索附近可能藏匿纸人或韩青山(无论以何种形态存在)的地方。
抽潭工程浩大,直到次日傍晚,潭水才见底。
潭底淤泥深厚,恶臭扑鼻。
差役们忍着不适,在淤泥中摸索。
“大人!这里有东西!”
几个人从淤泥深处,拖出了一口密封的桐木棺材!
棺材不大,却异常沉重。
棺盖被撬开,里面没有尸骸。
只有一具几乎与真人无异、穿着大红喜服的纸人!
纸人面色红润,眉眼如画,赫然是韩青山的模样,且点着漆黑的眼睛,栩栩如生,嘴角含笑。
而在纸人怀中,紧紧抱着一面铜镜,与韩婆子家所持那面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纸人的心口位置,微微隆起,似有硬物。
我小心割开纸衣,里面竟是一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以及一张写了生辰八字的黄纸。
八字,是李栓的!
而头发,经李栓家人辨认,正是李栓的头发!
“以发为引,以八字为凭……”我想起札记中的话,寒气彻骨。
韩青山的计划,可能已经部分成功了!李栓虽身死,但其部分魂魄或气息,已被摄取,封存在这作为“容器”的纸人体内!
那现在,韩青山的魂魄在哪里?眼前这纸人,是空的容器,还是已经……
“大人!韩婆子……韩婆子抓到了!她在老坟山那边!”又有差役来报。
我们赶到老坟山时,天色已暗。
荒坟前,火把通明。
韩婆子被两名乡勇押着,枯瘦的身子不停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睛死死盯着那座荒坟。
而她面前,那座荒坟的封土,竟被扒开了一个大洞!
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绝非自然形成的空间!
洞口中,隐隐有冷风溢出,带着浓郁的纸灰和霉味。
“她说……她说她儿子今晚要‘回来’,要我们开坟迎接……”一个乡勇颤声汇报。
我走近那个洞,接过火把向内照去。
里面并非墓室,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人工开凿的狭窄通道!
通道两壁,密密麻麻贴满了无眼的纸人剪影,在火光跳跃下,仿佛在蠕动。
通道深处,黑暗浓稠,不知通往何处。
“韩氏!”我厉声道,“这通道通往哪里?你儿子韩青山,究竟在搞什么鬼!”
韩婆子猛地转过头,昏黄的眼珠在火光映照下,竟泛起一丝诡异的红光。
她咧开嘴,声音变得尖利而陌生,完全不像个老妪:“我儿……已在‘桥’上!今夜子时,‘门’户大开,神人归来!尔等凡夫,胆敢阻挠?!”
这口吻……分明是韩青山!
她被附身了?!
不等我反应,韩婆子(或者说附身其上的东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乡勇,一头撞向坟前供石!
“拦住她!”
却已迟了。
她的额头重重撞在石角,鲜血迸溅!
鲜血没有落地,而是像被什么牵引着,蜿蜒流进了那个黑洞洞的通道入口!
更骇人的是,她脸上带着狂热而满足的笑容,用最后的力气喊道:“血引已成……桥接阴阳……吾身虽朽,吾神不灭……归来!归来兮!”
话音未落,她气绝身亡。
而那个通道入口,在吸入鲜血后,竟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声!
一股更强的阴风从中呼啸而出,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打着旋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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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火把明灭不定。
所有差役、乡勇,包括我,都被这诡异景象震慑,一时呆立当场。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踏在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盯着那黑暗的洞口。
火光边缘,先是一只脚迈了出来。
穿着簇新的黑布鞋。
然后是红色的袍角。
紧接着,一个身影,缓缓从通道黑暗中,完完全全走了出来。
正是那具从黑水潭底棺材中起出的、酷似韩青山的纸人!
它此刻站在坟前,身上大红喜服在火光下鲜艳得刺目,脸上带着那凝固的、生动的微笑,漆黑的眼睛缓缓转动,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
它的动作,不再僵硬,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流畅。
它抬起手,理了理根本不存在的衣襟。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干涩,像是两张粗糙的纸在摩擦,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有劳诸位……为韩某……‘送亲’。”
它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目光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县尊大人,您收了我的‘礼’(指那些纸人头),又亲临寒舍,便是证婚人了。今日,便请您与诸位乡亲一同见证……”
它侧过身,指向那个幽深的通道:
“见证韩某,迎娶‘新娘’,共赴长生!”
通道深处,那“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密集。
仿佛不止一个“人”,正从地底深处,缓缓走来。
我猛地想起札记中最后那些狂乱的词句:“……母亲已允,以身为桥……”“……需一具鲜活完整之肉身,为‘神’所依……”
韩婆子以死献祭,用血贯通了这条连接“彼界”的通道。
韩青山的魂魄,依附在这具精心炼制的纸人躯壳中,从潭底“归来”。
而他现在要“迎娶”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