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月黑风高,运河上雾气弥漫。
子时前后,潜伏水下的差役发出约定好的信号——他们感觉到水流有异,似有大型物体在不远处缓缓移动,但雾气浓重,看不真切。
岸上埋伏的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然而,直到天色微明,老柳树下并无任何“契”出现。
就在众人以为无功而返时,派去监视目标粮船的捕快气喘吁吁奔来:“大人!船……船出事了!”
我们赶到码头,只见那艘粮船的船舷外侧,吃水线附近,吸附着七八个惨白的、脸盆大小的圆形物体!
薄薄的,半透明,边缘微微卷曲,像巨大的水母,又像……一张张被拉伸开的人脸皮膜!
它们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中心似乎还有未干的水迹流淌。
而在船头甲板上,用湿漉漉的水草,摆出了两个大字:“毁契”。
“契”?
我们并未拿到“契”啊!
扮作船主的捕快忽然一拍脑袋,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皮纸:“昨夜三更,我觉得舱内阴冷,起身查看,在门缝下发现的这个!”
正是那种黄褐色皮纸的“契”!
上面要求:“明日丑时,船主亲至下游芦苇荡,旧漕渠入口处,奉上心头血三滴。”
而捕快因紧张,竟忘了及时上报!
“毁契”……是因为我们没有按时履行“契”上的要求,所以遭到警告?
我仔细看那吸附在船侧的白色皮膜,与包裹赵船主的皮质极为相似,只是薄了许多。
用竹竿小心挑下一片,轻若无物,触之滑腻冰冷,对着晨光,似乎能看到里面极其细微的、血管般的红色纹路在缓缓蠕动。
“这不是死物!”一个老捕快失声道。
我心中一凛,立刻下令:“用火!小心烧掉它们!”
蘸了火油的棉布缠上箭矢,点燃后射向那些皮膜。
皮膜遇火,猛地蜷缩,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水泡破裂般的“啵啵”声,冒出一股腥中带甜的蓝烟,迅速化作焦黑的灰烬,落入河中。
然而,“毁契”的警告,似乎激怒了暗中的东西。
接下来数日,清江浦接连出事。
不是船缆莫名齐断,就是船舵在平稳河面突然卡死。
更有夜泊的船只,值班水手声称看到漆黑的水面上,有苍白的人形影子直立行走,甚至爬上船舷,朝舱内窥视,待喊人来看,又只剩下一滩水渍和淡淡的腥气。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我深知,必须揪出根源。
“旧漕渠入口”……我调阅河道图志,发现那是前朝一段废弃的运河支岔,早已淤塞,隐没在荒芜的芦苇荡深处,人迹罕至。
我决定亲自去一趟,带上最精干的人手,全副武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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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黄昏,我们乘小舟潜入芦苇荡。
暮色四合,苇叶如刀,水道错综复杂。
依照地图,我们找到旧渠入口,那是一个被疯狂水草掩盖的、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舟通过,里面飘出浓重的腐烂水汽和一种奇异的甜腥。
洞口边缘的石壁上,布满滑腻的深绿色苔藓,苔藓中,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画痕迹,年代久远,纹路与“契”上画押相似。
我们点亮所有灯笼火把,屏息划入。
水道初极狭,复行数十丈,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隐藏在芦苇荡深处的、巨大的半天然洞窟。
洞顶有缝隙透入微光,映着下方幽暗的水面。
水面漂浮着厚厚的、类似藻类又似菌毯的墨绿色漂浮物。
而在洞窟四周的浅滩和石壁上,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密密麻麻,挂满了那种惨白的、半透明的皮膜!
有的完整如人形,空荡荡地飘荡;有的只剩碎片;有的则似乎包裹着什么轮廓模糊的东西,微微起伏。
整个洞窟,仿佛一个巨大而邪恶的“蜕皮”工场!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大人,看那里!”一个眼尖的捕快指向洞窟深处。
那里有一块稍高的石台。
石台上,竟然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们,身着宽大的、湿漉漉的黑色长袍,头发披散,低着头,似乎在摆弄着什么。
我们缓缓靠近,水声在寂静的洞窟中格外刺耳。
那人影似乎浑然未觉。
直到我们离石台不足十步,火光照亮其周围。
只见石台上,摊着数张那种黄褐色皮纸,一旁摆着几个小碟,里面盛着暗红的液体、缠绕的头发、细碎的指甲等物。
那人手中拿着一支细笔,正蘸着碟中物,在一张皮纸上描画着那古怪的符号。
“何人装神弄鬼!”我厉声喝道,拔刀在手。
那人影动作一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火光映照下,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皮肤是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光滑得没有一丝皱纹,也没有任何毛发。
五官的轮廓依稀可辨,但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只有浅浅的凹陷,像是尚未捏塑完成的泥偶。
没有瞳孔,没有鼻孔,没有嘴唇。
只有一片空白。
而在这空白的脸上,靠近额角和脸颊的位置,却蜿蜒着几道淡红色的、微微凸起的纹路,与赵船主身上、以及“契”上符号的部分线条,一模一样!
“它”用那没有眼睛的“脸”对着我们,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在洞窟中响起。
那声音极其怪异,仿佛不是从“它”的“嘴”里发出,而是直接在我们脑海中回荡,又像是无数细碎的水流声、气泡破裂声、以及极其微弱的人语呢喃声混合而成,干涩,冰冷,毫无情绪:
“契……已成……为何……毁……”
“你是人是鬼?在此妖言惑众,残害人命,该当何罪!”我握紧刀柄,强压心中寒意。
“人……鬼……”“它”的“脸”微微偏转,似乎在“看”向我手中的刀,“皆……皮囊……暂借……”
“暂借?”
“河……需……形……”“它”抬起那没有手指、只有柔软蹼状轮廓的“手”,指向周围悬挂的无数皮膜,“尔等……筑堤……改道……喧哗……污浊……惊扰……沉眠……”
“河……怒……需平息……”
“以契……聚灵……塑形……归静……”
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话语,夹杂着古老的口音和无法理解的词汇,但我似乎拼凑出了一些可怕的信息:
这怪物(或这种东西)自称是“河”的意志或衍生物?因运河多年的人类活动(筑堤、改道、航运污染)而被惊扰、激怒?
它所谓的“契”,是在收集与运河息息相关之人的气息、血脉、旧物,用以“聚灵塑形”,可能是想塑造一个可以行走于人世的“皮囊”,或者完成某种使运河“归静”的恐怖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