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弟弟”的疑问,如同百爪挠心。
还有,为什么不能停?停了会怎样?
少年人的逆反与巨大疑窦,冲垮了多年的服从。
他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开始剥离那些坚硬冰冷的蜡封。
蜡很脆,剥离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每剥开一点,铁匣里似乎就传出更低沉一点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封蜡尽去。
铁匣的盖子,并未上锁,只是紧紧合着。
砚生深吸一口气,用力掀开——
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古籍秘典。
匣底,只平平铺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烬。
灰烬之上,静静躺着一页纸。
纸色焦黄,边缘残缺,似被火燎过,又似被水浸过。
纸上,是用一种极其浓黑、甚至黑得发亮的墨,写满了字。
那字迹,砚生太熟悉了!
正是他闭目抄写了十三年的、那些佶屈聱牙的字句的笔迹!
但此刻,他是睁着眼看的!
那些扭曲怪异的字符,在他眼中骤然“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毫无意义的笔画堆积,而是化作一幕幕清晰无比的画面、一段段凄厉绝望的哀嚎、一股股冰冷刺骨的怨毒,直接冲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
看到明朝某年,沧州大涝,饿殍遍野。
看到他的某位先祖,如何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与某个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人影”立下契约。
契约的内容是:姜氏子孙,世代以“承负墨”抄录此“债册”,以自身精气神,滋养册中困锁的“债主”怨魂,换取家族一线绵延。
而“债册”所记,竟是那位先祖早年经商时,为夺巨利,勾结水匪,屠灭竞争对手满门二十三口的血腥罪行!每一个细节,都淋漓毕现!
这根本不是修身箴言!
这是认罪书!是枷锁!是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
抄录,便是用血亲后代的生机,去喂养这份罪孽,去平息那些枉死者的怨念,让它们继续被困在纸中,不得报复立契者及其血脉!
而作为“报酬”,姜家可得温饱,却永难大富大贵,且每一代“执笔人”,必是体质至阴、生辰特殊的男丁,注定早衰、多病、孤苦。
若停抄,则“债主”饥渴,立时反噬,灾祸立至。
若观看“原本”,则视同“见债”,怨魂会将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观看者身上……
砚生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父亲的病,明白了自己的虚弱与孤独,明白了那墨中的暗红是何物——那恐怕真的是掺了姜家祖上不知哪一代“执笔人”的鲜血!
而“弟弟”……
画面最后一转,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婴孩身影,在某个深夜,被父亲亲手递给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换回了一包救命的药材和……调制“承负墨”的最后一味“药引”。
那是他双生的兄弟!被父亲当作“代价”或“储备”,送了出去!
“啊——!!!”
砚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将铁匣打翻在地!
那页焦黄的纸飘落出来,接触空气的瞬间,上面的浓黑字迹仿佛活物般蠕动,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怨毒与冰冷!
灰白色的灰烬扬撒开来,沾到他的手上、脸上,竟然传来阵阵刺痛,像是被极细的冰针扎入!
与此同时,书房里平地刮起一阵阴风!
油灯骤灭!
黑暗中,响起了许多声音!
男女老幼的哭泣声、咒骂声、惨叫声,夹杂着铁器碰撞、火焰燃烧、肉体撕裂的可怕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那些被他“喂养”了十三年的怨魂,因为他看了“原本”,因为他打断了“供养”,彻底暴动了!
它们要挣脱这纸页的束缚!
它们要索取姜家血脉的性命,作为迟来的利息!
砚生连滚带爬地逃出书房,却发现整个家宅都变了样!
墙壁上渗出暗红色的、如同陈旧墨迹的水渍,汇聚成一道道扭曲的字迹,正是他抄写过无数遍的句子!
院子里那口枯井,发出“咕嘟咕嘟”的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
门窗无风自动,疯狂开合,拍打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最可怕的是,他在惨淡的月光下,看到院子里,站着许多影影绰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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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衣衫褴褛,面目模糊,浑身湿漉漉的,滴着暗红的水,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
它们的眼睛所在的位置,只有两个空洞,却死死“盯”着他!
砚生魂飞魄散,抓起门闩胡乱挥舞,却直接从那些影子的身体里穿过。
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无数只湿滑黏腻的“手”抓住了他的四肢、脖颈,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与怨恨之中!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
“叮铃!”
一声清脆的、仿佛铜铃摇响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所有鬼哭狼嚎!
那些抓住他的冰冷触感,骤然一松!
逼近的模糊人影,也停滞了一瞬,齐刷刷地“望”向院门方向。
砚生瘫倒在地,艰难转头。
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隽,眼神却异常沉静深邃,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黄朦胧的旧灯笼,腰间系着一枚小小的、古旧的铜铃。
最让砚生心脏骤停的是——那年轻人的眉眼,竟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