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明白“死循环”的意思,但秦馆长似乎不打算详细解释。
他只是反复叮嘱我,不要再接触地下书库的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个樟木箱。
同时,要留意老徐和任何可疑读者的动向。
接下来的日子,我度日如年。
老徐的情况越来越糟。
他几乎不再干活,整天蜷缩在楼梯下的角落里,用捡来的废纸片,叠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一边叠,一边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笑声。
他的手指被纸边割破了很多小口子,渗出的血沾在纸片上,暗红一片,触目惊心。
而那些诡异的读者,虽然不再大规模出现,但偶尔还是会有个把人,在图书馆外徘徊,隔着窗户,用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眼神,向里张望。
秦馆长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他频繁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知在做什么。
有时我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一种极低的、仿佛念咒般的呢喃。
我知道,事情正在滑向不可知的深渊。
我必须做点什么。
一个周末的晚上,图书馆照例闭馆。
秦馆长身体不适,提前回家了。
老徐也不知所踪。
整栋藏书楼,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恐惧和某种诡异诱惑的冲动,驱使着我。
我拿着钥匙,再次走向通往地下书库的铁门。
我要看看,那些“患纸”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我要知道,秦馆长所谓的“死循环”是什么。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楼上微弱的光源。
我拧亮带来的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尘埃在光中狂舞。
空气中那股陈旧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味更浓了,还隐隐多了一丝……腥甜?
我一步步走下台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地下书库比记忆中更加阴冷,手电光扫过,两侧高耸的书架投下巨大狰狞的影子,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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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东角,那个樟木箱还在原地。
但箱盖……是开着的!
一道缝隙,黑黢黢的,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
我明明记得上次离开时锁好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
是谁打开的?老徐?还是那些诡异的读者?
我握紧手电筒,手心全是汗,慢慢靠近。
光线投向箱内。
里面空空如也!
那些“患纸”,一张都不见了!
只有箱底铺着的石灰,被搅得一片凌乱,上面印着许多杂乱的、像是手指抓挠、又像是某种多足昆虫爬过的痕迹。
它们……跑出来了?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毛。
我猛地用手电照向四周。
黑暗中,只有书籍沉默的轮廓。
但仔细听……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书架的深处,从天花板的角落,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是有无数干燥的纸片在摩擦,在移动。
“谁?谁在那儿!”我声音发颤地喊道。
回答我的,只有更加密集的窸窣声。
突然,手电光扫过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张纸。
正是我之前见过的那张鞣制兽皮纸!
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强忍着恐惧,走过去,用手电照着。
暗红色的字迹,在光线下似乎比上次看到时……更加清晰了。
而且,内容变了!
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短语,而是一段相对完整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文字:
“它喜欢规则,又憎恨规则。图书馆的规矩困住了它,也喂养了它。”
“每一本被编目的书,每一个被遵守的借阅流程,都是给它划定的牢笼,也是给它建立的通道。”
“老徐的血在纸上开了门,秦的字在墙上画了牢。”
“但新来的眼睛很干净,还没染上墨。你看,你在看,你看到了……”
“看到影子在书脊里排队,看到文字在封面下呼吸,看到知识本身在蛀空这座楼……”
“你已经是‘读者’了。”
“接下来,该是‘记录者’了。”
“写下你看到的。用你的血,或者,用你的……”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字,墨水(如果那是墨水的话)晕染开,像是书写者突然被夺走了笔,或者……被什么拖走了。
我看得浑身冰凉,几乎要窒息。
“新来的眼睛”……指的是我?
“该是记录者了”……什么意思?要我写下什么?
就在我惊骇莫名之际,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响。
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手电光晃过去。
只见秦馆长站在门口,脸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他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
“馆长?您怎么回来了?”我像抓到救命稻草。
秦馆长没有回答,他慢慢走下台阶,脚步有些蹒跚。
手电光下,我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是一个很大的、古旧的铜墨盒,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与“患纸”上类似的扭曲符号。
“小周,”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你不是想知道‘死循环’吗?”
他走到我面前,将铜墨盒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不是墨,而是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红色液体,微微荡漾着,散发着浓烈的腥甜气味。
“这就是。”他指着墨盒,“历代守馆人的血,混合了朱砂、符灰,还有……从‘患纸’上剥离下来的最顽固的‘字魂’。”
“用它写下的规矩,能暂时困住‘纸患’。但需要一个新的、‘干净’的守馆人,用他的血续写,才能维持循环。”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不再浑浊,而是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可怕的狂热。
“老徐‘读’得太深,已经没用了。那些被吸引来的,心术不正,也不行。”
“你不一样,小周。你刚来,好奇心重,但还没被彻底‘感染’。你是最合适的‘笔’。”
我惊恐地后退:“不……馆长,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秦馆长从怀里掏出一支样式古旧的毛笔,笔杆惨白,像是某种骨头磨制而成。
他将其伸入铜墨盒,蘸饱了那暗红的“墨”。
“用这支笔,蘸着这盒里的‘规矩’,在地下书库所有的门、窗、梁柱、书架的关键位置上,重新描一遍那些镇守的符咒。尤其是……这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