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奇异的气味,也仿佛有层次,有起伏。
他开始尝试不去抗拒那刺痛与寒冷,而是将心神沉入其中,去“感受”那影子与气息背后的“状态”。
父亲说的“净”,究竟指什么?
是心无杂念?还是指这缸中基液,需要被“鉴”出某种纯粹的、无垢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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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过了七七四十九日。
第四十九夜,观云照常将银针浸入。
刺痛与寒冷骤然加剧,远超以往!
眼前黑暗里,灰白影子疯狂涌动,几乎挤满整个意识,无数扭曲的面孔贴压过来,那甜腥朽败与铁锈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更可怕的是,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是直接响在脑中的、无数细微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呻吟与呓语!
“冷……”
“黑……”
“还我……”
“染不上……为什么染不上……”
观云心神巨震,几乎要遵从本能逃离。
但就在意识即将崩溃的边缘,他忽然捕捉到一点不同。
在这无边怨毒与混乱的深处,在那甜腥朽败气味的最底层,似乎还潜藏着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澈的“气息”。
难以形容,非香非臭,若硬要比喻,如同暴雨冲刷后,青石板缝里第一株新草挣出泥土时,散发的那一丝生机。
这点“清澈”,与周围污浊的“影子”和“气息”格格不入,仿佛污潭中的一滴净水。
难道……这就是父亲所说的“净”?
不是要驱散这些可怕的影子与气息,而是要在这重重污浊包裹之中,识别出那一点本质的“清澈”?
心念转动间,他不再试图对抗周围的恐怖,而是将全部注意力,凝聚在那微弱的“清澈”之上。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周遭疯狂涌动的灰白影子、刺鼻的气味、脑中的呓语,虽未消失,却仿佛隔了一层,不再能轻易撼动他的心神。
而那点“清澈”,在他的专注“凝视”下,渐渐变得清晰,甚至……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抹极其淡雅的、难以言喻的“色”的雏形。
非青非蓝,似有光晕内蕴,纯净得令人心颤。
一刻钟将尽。
观云缓缓睁眼,长舒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感到疲惫与寒冷,反而有种异样的清明。
他看向染缸。
缸中墨黑的基液,表面似乎起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退出“鉴色屋”,向父亲禀告今夜所得,尤其是那“清澈”之感与隐约的“色”的雏形。
苏守拙听罢,久久不语,凝视观云的目光复杂至极,有欣慰,有悲哀,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你……果然‘见’到了。”他喃喃道,“比我当年,早了整整三十日。”
“父亲,那‘清澈’究竟是什么?那些影子,那些声音,又是何物?”观云急问。
苏守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除下了他从不离身的玄色手套。
露出的左手,令观云倒吸一口凉气!
那只手,自手腕以下,皮肤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被烟熏火燎过的青灰色,毫无生机,五指僵硬蜷曲,指甲更是变成了与观雾针尖类似的灰黑色!
这绝非寻常烫伤或腐蚀!
“这便是‘鉴色’的代价。”苏守拙声音沙哑,“你以为‘雨过天青’的秘方是什么?是染料配方?是火候手法?”
他惨然一笑:“是‘净化’。”
“数百年前,苏家祖上得异人传授,知悉此地有一口‘浊眼’,连通地脉阴晦怨戾之气。这些‘气’若不疏导,积聚爆发,足以祸乱一方。祖上便以染坊为掩护,修筑‘鉴色屋’,以特制基液为容器,引导‘浊气’汇入缸中。”
“所谓‘鉴色’,实则是以身为媒,精神为引,深入‘浊气’核心,于无边污浊中,硬生生‘鉴’出、剥离出那一点至纯至净的‘先天清气’!”
“这缕‘清气’,便是‘雨过天青’的魂!染于丝帛,方能澄澈空灵,有流动之韵。”
“而每一次‘鉴色’成功,剥离一缕‘清气’,施术者便会沾染一份‘浊气’残垢。”苏守拙抬起那只可怕的左手,“我这只手,你弟弟的神智,便是代价。历代坊主,少有善终,或残或痴,或早夭。”
观云听得浑身冰冷:“那……那些影子,那些声音……”
“是被‘浊眼’吸引、吞噬的历代生灵残念,或是地底自然滋生的阴秽之‘识’。”苏守拙闭目,“它们混乱、痛苦、充满怨毒,却也构成了‘浊气’的一部分。‘鉴色’者需亲身沉入其中,方能触及核心的‘清气’。”
“所以,这不是染布……这是在炼狱里淘洗一缕光?”观云声音发颤。
“可以这么说。”苏守拙重新戴上手套,“如今你已入门,接下来,便要靠水磨工夫,不断‘鉴色’,积攒‘清气’,直至足够染成一匹‘天青’。每一次,都会更凶险,代价也更大。现在,你可知晓此中厉害?若想反悔……”
“反悔?”观云苦笑,“弟弟已遭祸,父亲手已残,苏家世代背负此债,我能退往何处?只是……此法残酷,难道别无他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