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讳蚀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443 字 3个月前

接下来几天,我像个幽灵一样在江州城里游荡。

我去找熟识的茶博士。

他往常总热情招呼:“谭书吏来啦!老规矩?”

这次,他张了张嘴,笑容尴尬地僵在脸上。

“这……这位客官,眼熟得很,您……您用点什么?”

我去常去的笔墨铺子。

掌柜的看着我,挠了挠头。

“客官面善……小店……可有旧欠?”

我拉住街坊孙老头,他与我下过十几年的棋。

“孙老哥,还认得我不?”

孙老头眯着眼,打量我半晌,迟疑道:“是……是街东头住的那位……衙门做事的相公?”

“对对!我姓谭!”我急切地说。

“谭……谭……”他“谭”了半天,终究没“谭”出下文,只好干笑两声,“看我这记性!”

不是记性。

是名字本身,正在从他们的记忆里被抹去。

连带着与这名字相关的、对我的具体认知,都在模糊、剥落。

他们记得我的脸,记得我大概的身份,甚至记得一些相处细节。

唯独忘了“谭恕”这个代号。

忘了将这个代号与我这个人牢固地绑在一起。

我回到衙门,发现自己的值房已被清理。

桌案空空如也,卷宗不知所踪。

同僚看见我,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那是谁?怎地乱闯?”

“看着像以前在此做过事的……记不清了。”

“主簿吩咐,那间屋子要腾出来……”

我闯进主簿的公廨。

他正在批文,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公事公办的疏离表情。

“这位……有何公干?”

“主簿大人!是我!谭恕!您手下的书吏!”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主簿眉头皱得更紧,上下打量我。

“书吏?本官手下书吏皆有录档,不知阁下……”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若是冒名顶替,搅扰公门,可是要问罪的。”

他扬声唤衙役。

“来人,请这位出去。仔细盘查,莫是奸细。”

两个衙役上前架住我。

他们的手劲很大,眼神警惕而陌生。

我挣扎着,嘶喊着:“我是谭恕!我在这衙门干了八年!李主簿!王押司!赵仓使!你们都不认得我了吗?!”

被我喊到名字的人,有的面露疑色,有的不屑冷笑,有的干脆别过头去。

无人应我。

我被拖出衙门,扔在冰冷的石阶下。

街上行人往来,无人驻足。

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疯子。

不,比疯子更糟。

疯子至少有个“疯子”的标签。

而我,正在失去所有标签。

正在变成一个没有名字、无法被记忆、无法被记录的……空洞。

我失魂落魄回到“家”。

妻子坐在堂前,眼神空茫。

看见我进来,她像是受了惊吓,猛地站起。

“你……你是何人?怎敢擅闯民宅!”

她脸上是真切的恐惧和陌生。

“娘子!是我!你的夫君啊!”我扑过去。

她连连后退,尖声叫喊:“来人啊!有贼!有登徒子!”

左右邻居闻声而来,堵在门口,对我指指点点。

“这汉子是谁?”

“从未见过……”

“谭家娘子莫怕,已叫人去报坊正了……”

他们称呼她为“谭家娘子”。

却无人认得我这位“谭家官人”。

我站在堂中,看着妻子惊恐的脸,看着邻居们戒备的眼神。

忽然间,万念俱灰。

我转身,默默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妻子惊魂未定的啜泣和邻居的安慰声。

没有一个人挽留我,询问我。

仿佛我的离去,无关紧要。

仿佛我从未来过。

我漫无目的地在江边行走。

名字消失了,记忆中的我也在消失。

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会是什么?

小主,

江水浑浊,映不出清晰的倒影。

我低头,看着水波中破碎扭曲的面容。

那是谁?

有点眼熟,却又无比陌生。

我是谁?

谭……谭什么?

我……我叫什么来着?

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脑海!

不!不能忘!

绝对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我拼命回忆,回忆父母呼唤我的声音,回忆学堂里夫子点名,回忆婚书上并排的姓名……

一些画面闪过,却都模糊不清。

尤其是名字,总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不真切。

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在彻底忘记自己是谁之前,我必须找到原因。

找到这“”的源头。

我家祖籍并非江州,而是北地。

曾祖父那一代,才因战乱南迁。

父亲临终前,似乎说过一些含糊的话。

关于祖上,关于塞外,关于某个“约定”或“代价”。

那时我只当是老人家的呓语。

如今想来,字字惊心。

我身无分文,典当了最后一件稍体面的外袍,凑足盘缠,踏上了北归之路。

凭着残存的、日益稀薄的记忆碎片,朝着父亲提过的祖籍方向而去。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风物越异。

中原姓名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

而我的名字,遗忘的速度更快了。

起初,我还能在心里默念“谭恕”以加固记忆。

后来,默念时也会卡壳。

再后来,“谭恕”这两个音节变得陌生拗口,难以连贯。

我不得不撕下衣襟,用咬破的手指写下血书。

“我乃谭恕。”

血字起初鲜红刺目。

但不久后,也会慢慢淡去,直至无踪。

仿佛我流的血,也不配留下“谭恕”的印记。

我不记得走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