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方郎中说了我的猜测。
方郎中沉吟片刻:“极有可能。‘引子’往往不自知,甚至其梦境会主动‘感染’亲近之人。需得有人,进入‘引子’的梦境深处一探。”
“进入别人的梦?”我觉得天方夜谭。
“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方郎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古旧的黄铜香炉,又拿出几片颜色暗沉、形状奇特的香料,“老朽有一祖传法门,配合这‘引梦香’,可让两人神思暂时同步,一人引导,另一人便可潜入其梦境核心。但此法凶险,入梦者若在梦中迷失或惊惧过度,恐伤及神魂,现实中也可能醒不过来。”
他看着我:“小友,你可敢一试?为了这满城百姓。”
我看着周围一张张被恐惧和疲惫折磨的脸,想起苏雯抓着我胳膊时那绝望的眼神。
胸中一股热血上涌,咬了咬牙:“我敢!但,谁来做‘引子’?谁入梦?”
方郎中道:“老朽年迈,神思不足以深入引导。你可愿做入梦者?至于‘引子’……我们需找到金家最初做梦那人。老朽观你气色,你自身也已浅染‘魇道’,或许能借此联系,更易找到目标。”
我们当即决定,再探金家。
此时的金家四合院,已被官方彻底封锁,但方郎中似乎有些门路,我们趁夜翻墙而入。
院里比上次更加破败死寂,杂草丛生。
正房里,金家七口依旧以那种凝固的姿态或坐或站,仿佛时间在他们身上停止了。
只是他们脸色更加灰败,眼窝深陷得如同骷髅,呼吸微不可闻。
方郎中手持罗盘,在几人身边缓缓走动,口中念念有词。
罗盘指针剧烈颤动,最后,指向了那个最初与我说话的老太太。
“是她。”方郎中低声道,“她魂光最黯,与‘彼端’联系最深而不自知。她就是最初的‘引子’。”
我们轻轻将老太太抬到炕上躺平。
她毫无反应,只有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
方郎中点燃了“引梦香”。
一股奇异的、略带辛辣又有些昏沉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将香炉放在老太太头顶附近,又让我躺在老太太身边,握住她冰凉枯瘦的手。
“闭目,凝神,摒弃杂念,只去感知手中传来的……‘梦的脉动’。”方郎中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记住,梦中所见皆为虚幻,但危险真实。找到梦的核心,找到‘门’或‘裂隙’,尝试关闭它,或留下干扰的‘印记’。我会在此护法,一炷香为限,香尽之前,无论成败,必须撤回!”
我依言闭眼,努力放松。
起初只有黑暗和香气。
渐渐地,手掌传来细微的、冰凉的震颤。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我的意识仿佛被拽入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
天旋地转之后。
我“站”在了那里。
那个熟悉的、无尽的灰色建筑内部。
但这一次,感觉无比真实。
墙壁的粗糙,地面的冰冷,空气中浓烈的铁锈和消毒水气味,头顶灯管的嗡嗡电流声……所有细节都纤毫毕现,甚至比我自己的梦境清晰十倍!
我知道,我进入了金老太太的梦境核心。
这里是“魇道”的起点。
我沿着走廊前行。
这里比我在自己梦中经历的,更加“陈旧”,墙壁剥落更严重,锈渍更多,灯光也更昏暗。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更强了,无处不在,冰冷粘腻,让人头皮发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尽量不去看那些阴影角落,不去听那些若有若无的窸窣声,牢记方郎中的叮嘱,寻找“核心”或“门”。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侧房门都紧闭着,门牌号码模糊不清。
我试着推开几扇,里面或是堆满杂物,或是空无一物,或是只有一滩不断扩散的暗色水渍。
时间紧迫,我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我路过一个转角,眼角余光瞥见墙上似乎有一片不一样的痕迹。
走近一看,那不是锈渍或污迹。
是一片极其黯淡的、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壁画?
不,更像是涂鸦。
用某种暗红色的、干涸的颜料,画着一些扭曲、简陋的线条。
勉强能看出,画的似乎是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有几个人形的轮廓,围着一个更小的、蜷缩的人形。
画面充满了孩童般的笨拙,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和……悲伤?
这是金老太太潜意识里的东西?
与这灰色建筑有何关联?
我伸手想去触碰那壁画。
指尖刚碰到墙壁。
“轰——!!!”
整个梦境空间剧烈震动起来!
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
头顶的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墙壁开始渗出水珠,不,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铁锈腥气瞬间浓烈到令人作呕!
走廊深处,传来了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很多!
正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与此同时,那些紧闭的房门,开始一扇接一扇地,自行缓缓打开!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爬行,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
我被发现了!
这个梦境的“防卫机制”被激活了!
跑!
我转身就跑,不顾一切!
身后的脚步声和摩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两侧打开的房门里,伸出一些难以形容的、由阴影和粘液构成的“触须”,试图抓向我!
我拼命狂奔,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拐过一个弯,前方走廊尽头,赫然出现了一扇巨大的、厚重的铁门!
铁门紧闭,颜色深黑,上面布满铆钉和奇异的、仿佛血管般凸起的纹路。
门上,有一个醒目的、血红色的标记——一个扭曲的、像是无数人脸挤压在一起的图案。
那图案中央,隐约可见一个数字:07。
是这里!
梦的核心!“门”!
我冲到铁门前,用力推搡,纹丝不动。
寻找门把手、钥匙孔,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血红色的“07”标记,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身后的恐怖已经逼近!
我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视线”几乎贴在后背!
绝望中,我想起方郎中的话:留下干扰的“印记”!
可我能留下什么?
我有什么能对抗这梦魇的力量?
忽然,我想到自己身为记者,最常用的工具——笔,和文字!
可这里是梦境,哪有笔?
不!
意念!这里是意念构成的世界!
我集中全部精神,想象自己手中有一支笔,一支能划破虚妄的“破妄笔”!
意念所至,掌心竟真的传来坚硬的触感!
我低头,手中赫然握着一支通体漆黑、笔尖闪烁着微弱银光的毛笔!
来不及细想,我举起笔,用尽全部意志和勇气,朝着铁门上那个血红的“07”标记,狠狠划去!
笔尖触及标记的刹那!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水!
刺耳的尖啸从铁门深处爆发!不是声音,是直接撕裂灵魂的精神冲击!
整个梦境空间开始崩塌!
墙壁开裂,地面翻涌,灯光尽数熄灭!
身后追逐的恐怖存在发出愤怒的咆哮,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阻挡,速度慢了下来。
铁门上的“07”标记,被我划出一道深深的、燃烧着银色火焰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布满整个铁门!
“走!”
方郎中焦急的呼唤仿佛从极遥远的天外传来,带着强烈的牵引力。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正在崩溃的、布满银色裂痕的铁门,松开手,任由那股牵引力将我拉出梦境!
“咳!咳咳!”
我猛地睁开眼睛,从炕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息,冷汗如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手中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毛笔。
旁边,金老太太依旧躺着,但脸色似乎更加灰败了,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
方郎中脸色苍白,额上见汗,手中那柱“引梦香”刚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
“如何?”他急问。
我强忍眩晕和恶心,将梦中经历快速说了一遍,尤其提到那壁画、铁门和“07”标记。
方郎中听罢,眉头紧锁:“07……这像是个编号。那壁画……或许是‘引子’心中最隐秘的创伤记忆,与这‘魇道’的形成有关。你留下的银色裂痕,是意念的锋芒所化,应该能暂时干扰‘魇道’的稳定,延缓其成型速度。但治标不治本,‘门’未被摧毁,‘彼端’的联系仍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怎么办?”我虚弱地问。
方郎中正要开口。
炕上的金老太太,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双眼圆睁,眼球上翻,只剩下可怖的眼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紧接着,一股黑气从她口鼻中冒出,在空中凝聚不散。
黑气中,隐隐浮现出那个血红色的“07”标记,标记上,果然有一道清晰的银色裂痕!
方郎中脸色大变,迅速掏出几张符箓贴在老太太额头胸口。
但那黑气只是波动了一下,并未散去。
反而,老太太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枯瘦的手指,不是指向我们,而是指向了……我?
她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钥匙……在你……梦里……”
话音未落,她手臂垂落,气息断绝。
黑气也随之消散。
我和方郎中呆立当场。
钥匙……在我梦里?
什么意思?
难道我不仅仅是一个被卷入的记者,一个临时的入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