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古籍库里找遍了,没有。
它消失了。
那天夜里,我值班时睡着了。
梦里,那本书出现在桌上,自动翻开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饲主吴念真,文气将尽。今夜子时,饲《永乐大典》残卷三箱,可续命三年。”
我惊醒,浑身冷汗。
看看怀表,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永乐大典》残卷是国宝,傅斯年先生千叮万嘱要保管好,等着影印出版。
三箱?那是现存的三分之一!
我在古籍库里来回踱步。
子时的钟声敲响了。
书架深处传来“沙沙”声,像是春蚕食叶。
我举着煤油灯走过去,看见那三箱《永乐大典》的箱子正在微微震动。
箱盖自己打开了,里面的书页像被无形的手翻动,每翻一页,字迹就淡一分。
同时,我脑子里涌入海量的知识——天文历法、医卜星相、奇门遁甲……
多得要把我的头撑炸!
“停下!”我扑上去按住箱盖。
手碰到箱子的瞬间,我看见自己的皮肤下,有文字在流动。
像血管里的血,但那是黑色的、由笔画组成的“血”。
它们正从手臂流向心脏。
箱子里的动静停了。
青绢书出现在箱盖上,翻开新的一页:“违约者,罚。”
那页纸上,慢慢浮现出老金的画像,画得惟妙惟肖。
然后画像开始融化,像被水浸湿的墨迹,化成一滩污渍。
污渍里浮出一行字:“饲主金兆铭,文气已尽,身魂饲蠹。”
我懂了。
老金死了。
被我违约害死的。
那夜之后,我变了。
不再需要睡觉,因为一闭眼就是文字漩涡。
吃饭尝不出味道,只能尝出“字味”——米饭是宋体的淡,青菜是楷体的涩,肉是隶书的腥。
说话时,会不自觉引用古籍,有时候是整段整段地背,自己都控制不住。
傅斯年先生很高兴,说我“国粹在身,可堪大任”。
他让我负责编纂《新国学丛书》,把历代精华摘出来,去芜存菁,给新青年读。
我开始大张旗鼓地“喂书”。
不仅喂古籍,也喂新书——鲁迅的《狂人日记》、胡适的《尝试集》、陈独秀的《新青年》文章……
那蠹虫来者不拒,中洋新旧通吃。
喂得越多,我能力越强。
能同时读十本书,过目不忘。
能写文章不打草稿,下笔千言,典故信手拈来。
成了北大有名的“活图书馆”。
可我知道,我的身体正在被掏空。
有一次咳嗽,咳出来的不是痰,是纸浆一样的东西。
展开看,上面有极小的字,是我昨天刚背过的一段《庄子》。
还有一次割破手指,流出的血是黑的,凝固后像墨块,能研磨写字。
最恐怖的是那夜照镜子。
我看见自己的瞳孔里,有两个极小的、青色的影子在蠕动。
像蚕,但头特别大,嘴里是密密麻麻的齿。
小主,
它们在吃我眼球上倒映的文字。
我知道我快完了。
必须想办法。
我想起老金说过,徐光启死前试图烧笔记。
烧——火能克纸。
可那本书不怕火,我试过,火柴靠近它就会自动熄灭。
它怕什么?
我去查故宫档案,贿赂了一个老太监。
他告诉我,雍正爷死前那晚,确实有啃木头的声音。
但还有件事没人知道——雍正爷的枕头下,压着一把玉尺,尺上刻着八个字:“文以载道,蠹以尺量。”
那把尺后来不见了。
玉尺……量文蠹?
我翻遍古籍,终于在一本宋代的《异物志》里找到线索。
里面记载了一种叫“食文蠹”的怪物,生于竹简虫蛀,长于绢帛霉变,成于典籍堆积。
“蠹食文而化文形,终噬饲主。唯以丈量之器,断其文脉,可诛。”
丈量之器?
我想起了图书馆地下一层角落里,那把蒙尘的铜尺。
是前清用来量善本大小的,长一尺二寸,上面有精细的刻度。
我把它找出来,擦干净。
尺身上果然有极淡的纹路,不是刻度,是符咒。
当夜子时,我带着铜尺来到古籍库。
青绢书已经等在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饲主吴念真,文气将尽。今夜饲《四库全书总目》全帙,可续命十年。”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列出了我需要喂的所有书目,足足三百多部。
“如果我不喂呢?”我对着书说。
书页上浮起新的字:“违约者,罚。罚如金兆铭。”
我举起铜尺,狠狠拍在书页上!
尺身触书的瞬间,爆出一团刺眼的青光!
书里传出尖锐的嘶鸣,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惨叫!
书页疯狂翻动,每页都浮现出扭曲的人脸——
有徐光启,有雍正,有老金,还有无数我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是历代饲主!
“你们都被它吃了!”我吼着,用铜尺按住书脊,“现在帮我,还是帮它?”
那些人脸的表情变了。
从痛苦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决绝。
他们开始撕咬书页!
用虚无的嘴,撕扯那些写满字的绢布!
青绢书剧烈挣扎,从桌上飞起来,在空中展开,像一面青色的幡。
幡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虫形虚影,头大身细,满口细齿。
它朝我扑来!
我挥尺打去,尺子穿过虚影,打在了实处——是那本书的本体!
书掉在地上,虫影缩回书里。
书页开始渗出血,黑色的、黏稠的血,带着墨臭。
我翻开书,里面的字都在融化,变成一滩滩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