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册录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664 字 10个月前

想扔了它,可竹简像长在我身上,扔多远都会自己回来。

走投无路,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回那座墓,把竹简还回去。

腊月初六,我带着竹简回到北邙山。

盗洞还在,我钻进去,墓室依旧。

胡驼子他们的尸体已经腐烂成白骨,只有玉台还干净如新。

我把竹简放回凹槽,跪下来磕头:“判官老爷,东西我还回来了,求您放过我。”

竹简静静躺着,没反应。

我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可玉台突然震动起来!

竹简自动飞起,悬在半空,哗啦啦翻页。

这次,它翻到了最前面——第一页。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大字:“:阳世笔缺,今择新笔。持册归位者,当为笔。”

我还没看懂,竹简猛地射出一道青光,钻进我眉心!

剧痛袭来,我昏了过去。

醒来时,墓室里空荡荡。

竹简不见了,玉台也不见了。

只有我手里,多了一支笔。

笔杆是白骨做的,笔毫是黑中带金,像是用死人头发混着金丝做的。

我脑子里多了很多信息:

我是尸册的新笔。

我的任务是继续记录人间罪孽,勾画死期。

竹简不是不见了,是化进了我的身体。

现在我整个人,就是一本活着的尸册。

我跌跌撞撞爬出盗洞,回到人间。

看人的眼光变了——

每个人头上都浮现出淡淡的字,是他们的罪孽和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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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茶馆伙计三日后会被烫死,看到卖菜妇人下月会被马车撞死,看到婴孩来年开春会夭折。

都是命,改不了。

起初我试图警告他们,可没人信。

到了日子,他们果然按我看到的死法死去。

我开始麻木。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我需要“写”了。

不是用笔写,是用意念。

看到有罪的人,只要我动念,他们的死期就会提前,死法会变更惨。

就像那个地痞,本来只是淹死,因为我动了杀念,变成了淹死后被鱼啃光眼睛。

我在变成真正的判官。

不,是变成尸册的傀儡。

腊月初七到了,我的死期。

那天我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等死。

可子时过了,我还活着。

反而觉得饿,饿得发疯。

我冲出去,抢了馒头铺的馒头,狼吞虎咽。

吃饱后,我明白了——

饿毙的死法应验了,但我没死。

因为我现在是笔,笔不会死,只会换手。

我要永远活下去,永远记录,永远勾魂。

直到下一个持册归位的人出现,接替我。

如今我活了一百多年。

从民国到新中国,再到新世纪。

我换过很多身份,住过很多地方。

尸册的能力也在进化——

现在我不需要碰人,只要在网络上看到他们的信息,就能知道他们的罪孽和死期。

社交媒体成了我的新猎场。

我试过自杀,跳楼,车撞,服毒,都没用。

死不了,只会疼。

我也试过找替身,把笔传给别人。

可尸册不认,它只认“持册归位者”,也就是自愿把竹简还回墓里的人。

这年头,谁还信这个?

直到昨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年轻人发的帖子。

他说在古玩市场淘到一卷汉代竹简,上面有他的名字,还有奇怪的批注。

他拍了照,照片里的竹简,和我当年那卷一模一样。

只是名字换了,批注换了。

他在帖子里问:“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吗?在线等,挺急的。”

我颤抖着手,在评论区打字:“我知道。那是尸册,勾魂用的。你得把它还回去,还到它该在的地方。”

年轻人秒回:“在哪?”

我发了个定位——北邙山那个墓的位置。

虽然墓早就被考古队挖了,竹简也不在了,但我知道,尸册会引导他找到“该在的地方”。

他回:“谢谢,我明天就去。”

我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那张百年不变的脸。

终于要结束了。

等他把竹简还回去,尸册就会认他做新笔。

我就自由了,可以死了。

可就在刚才,我收到了他的私信:“前辈,我还回去了。可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个石碑,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我摸了一下石碑,手里多了支笔,骨头的,笔毫是黑金色。这正常吗?”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正常?

太正常了。

我回他:“正常。从现在起,你就是尸册的新笔。你的任务是记录人间罪孽,勾画死期。记住,要多看,多记,别动感情。还有,记得找下一个愿意‘归位’的人。”

发完,我走到窗边。

百年来的第一次,我看到自己头上浮现出了字。

只有两个字:“卒验。”

后面没有日期,因为笔的任期,已经结束了。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在慢慢消散,像沙雕遇到潮水。

不疼,反而很轻松。

最后意识消失前,我听见一个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

“笔换代,册永存。罪不尽,录不止。”

是啊。

尸册会一直传下去。

从汉代到民国,再到今天,再到永远。

每个时代都有罪孽,每个时代都需要有人记录。

而记录者,最终都会变成记录本身。

就像我。

就像那个年轻人。

就像未来无数个,以为自己拿到了神器,实则成了傀儡的“笔”。

窗外,城市喧嚣。

无数人头顶浮现着罪孽和死期,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死亡展览。

而新的笔,正在某个角落,颤抖着手,写下第一个名字。

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