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出来了,它在说:“逃。”
皮影在警告我?
我想问,但它已经转身回到队伍里,继续那出无声的戏。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作坊,开始做皮影。
按父亲教的,选皮,画样,雕刻。
刻到脸部时,我犹豫了。
要不要刻得像我?
如果不像,会怎样?
门开了,姑奶奶又来了。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皮胚,摇摇头:“不对,眼神不对。皮影的眼神要空,不能有人气。有人气,它就会真的活过来,反过来控制你。”
她拿起刻刀,示范了几刀。
果然,经她一改,那张脸虽然还是我的轮廓,眼神却空了,像个精致的偶人。
“记住,做皮影,七分像就够了。”姑奶奶放下刀,“留三分不像,你才能控制它。要是做到十分像,它就是你,你就是它,分不清了。”
她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下腰,差点站不稳。
我扶住她,触手冰凉。
“姑奶奶,您……”
“我时间不多了。”她喘着气,“我的皮影,昨晚裂了一道缝。我感觉得到,它在漏我的魂。”
她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听着,孩子,胡家的长生是假的。皮影吸走的不是一半魂,是全部。我们早就死了,活着的只是皮影操控的肉身!”
我惊呆了。
“你看。”姑奶奶扯开衣领,露出脖颈。
那里有一圈细细的红线,像缝上去的。
“每个胡家人,这里都有一道线。皮影在,线就在。皮影裂了,线就断,人就真死了。”她惨笑,“我们不是人,是皮影的傀儡。一代传一代,只是换不同的皮囊,演同样的戏。”
她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父亲的惊呼。
我们冲出去。
父亲跪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他的皮影——一个武生,脸上裂开一道大口子,从额头到下巴。
父亲捂着自己的脸,指缝里渗出血。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道一模一样的裂痕!
“快!快做你的皮影!”父亲嘶吼,“用你的血,补我的裂!”
姑奶奶推开我:“不能补!补了,你就跟他绑死了!他死你也死!”
但父亲已经爬过来,抓住我的脚踝。
他的脸在流血,眼神疯狂:“救我……闺女……救我……”
我吓得挣脱,跑回作坊,锁上门。
外面传来撞击声,父亲在撞门。
还有姑奶奶的尖叫。
然后一切忽然安静了。
我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父亲的皮影站起来了。
它慢慢走到父亲身边,俯下身,伸出皮手,按在父亲脸上。
父亲脸上的裂痕开始愈合。
但皮影上的裂痕越来越大。
最后,皮影碎成几片,散落在地。
父亲站起来,脸上的伤好了,但眼神空了。
他呆呆站着,像一具空壳。
姑奶奶走过去,在他面前挥挥手。
他没反应。
“魂被皮影带走了。”姑奶奶喃喃道,“皮影碎了,魂也散了。他现在只是个会喘气的肉身。”
她转向作坊,对着门缝说:“看见了吧?这就是胡家的下场。你爹还算好的,皮影碎了,他还能喘气。我当年亲眼见过,皮影裂了不肯碎,硬拖着主人,两个人一起烂掉,烂了三年才死透。”
我打开门,浑身发抖。
“那我该怎么办?”
“做完你的皮影。”姑奶奶说,“但要改规矩。不做你自己的,做我的。”
“什么?”
“我的皮影快裂了,我快死了。”她眼神炽热,“你做一个我的皮影,我把我剩下的魂转进去。这样我能继续‘活’,你也不用被套住。”
这听起来太疯狂。
“怎么转魂?”
“我教你。”姑奶奶拉着我回到作坊,“胡家真正的秘术,不是做皮影,是‘换影’。把一个人的魂,换到另一个人的皮影里。但需要活人做引子,你就是那个引子。”
她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咒和步骤。
“今晚子时,我们做法。你按我说的做,事后我给你自由,让你离开村子,永远不用回来。”
我犹豫了。
但看着院子里呆立的父亲,看着墙上那些似笑非笑的皮影,我点了头。
子时,月正中天。
姑奶奶在院子中央摆好香案,供上她的皮影——那个老旦。
她让我坐在皮影对面,双手捧着一碗水。
水里滴了我的血,她的血,还有碾碎的朱砂。
“念。”她递给我一张符纸,上面写着拗口的咒文。
小主,
我念了。
念到第三遍时,碗里的水开始冒泡。
姑奶奶的皮影动了。
它慢慢转过头,看向姑奶奶本人。
姑奶奶开始抽搐,嘴里吐出白沫,眼睛翻白。
但她在笑。
“成了……快成了……”
皮影从架子上飘下来,落在姑奶奶身上,慢慢融进去。
姑奶奶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变得光滑,皱纹减少,白发转黑。
她在变年轻!
而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在拉扯我的魂魄。
手抄本上没写这个!
这不是换影,是在吸我的魂,补她的寿!
我想停下,但嘴停不下来,咒文自己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