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胸口的衣服“噗”地裂开。
不是撕开,是里面的东西顶开的。
一颗心,活生生的、还在跳动的心,从他胸腔里挤出来,悬浮在空中,缓缓飞向。
其他衙役也一样。
二十七颗心,悬浮在半空,排成诡异的阵列,飞向石碑。
碑面如水面,心一颗颗融进去,消失不见。
每融进一颗,碑上的红光就更盛一分。
衙役们还跪着,胸口空洞,但都没死,还在呼吸,眼睛睁着,看着碑。
老秦转过头,对我做了个口型。
我看懂了。
他说:“快逃,下次是你。”
我转身就跑。
不敢回头,拼命往村外跑。
身后传来轰隆声,像巨石滚动。
我回头瞥了一眼。
在长高。
从九尺,长到一丈,两丈,三丈……
碑面扩大,红光冲天。
碑上的血字,越来越清晰,但我还是看不懂。
我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
跑到山口时,我绊了一跤,滚下山坡,失去意识。
醒来时,躺在县城医馆。
郎中说我昏迷了三天,是猎户在山口发现的我。
我问哑子洼的事。
郎中摇头:“不知道,没人敢去那地方了。听说前几日红光冲天,像着火,但没烟。今早有人远远看见,碑……碑好像又高了。”
我挣扎着起来,去县衙。
县令正在后堂喝茶,见我来了,眼皮都没抬:“胡县丞,哑子洼的案子,结了。”
“结了?怎么结的?”
“邪教作祟,已伏法。”他递过一份卷宗,“凶手是村里一个疯婆子,养蛊害人,昨夜自尽了。尸体在乱葬岗,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看卷宗,写得滴水不漏,连凶手的供词、画押都有。
但我知道,那是假的。
哑子洼根本没有活人,哪来的疯婆子?
“大人,此事蹊跷……”
“蹊跷什么?”县令打断我,眼神突然凌厉,“胡县丞,你刚来,不懂规矩。秦川有些事,不能深究。哑子洼的案子,到此为止。再查,下次跪在碑前的,就是你。”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本官也是为你好。调令已经下了,你去陇西吧,那里太平。”
我被调离了。
离开秦川那日,我绕道哑子洼山口,远远看了一眼。
已经长到五丈高,矗立在山洼里,像一根黑色的巨针,扎进大地。
碑面上,红光流转,那些血字,似乎在缓缓蠕动。
我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它们在记录什么。
记录每一次祭祀。
记录每一颗心。
记录这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我到陇西后,大病一场。
梦里总看见,看见老秦胸口跳出来的心,看见那些跪着不死的尸体。
病好后,我开始查资料。
翻遍府库,找关于、关于那种白籽、关于圆圈三角图案的记载。
一无所获。
直到那年冬至,我去城外寺庙上香,遇到个游方老僧。
老僧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叹气:“施主身上,有碑气。”
我一惊:“大师知道?”
他点头,又摇头:“知道,也不能说。那碑不是人间物,是‘门’。门后有东西,需要祭品。祭品不够,它就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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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是什么?”
“不知道。”老僧闭目,“知道的人,都成了祭品。但老衲年轻时,听师父说过一句:碑上非无字,是字在背面。”
背面?
背面,也是光滑如镜,我检查过。
“凡人看不见背面的字。”老僧睁开眼,“但有一种人,能看见——被碑选中,又逃脱的人。施主,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这里面是‘闭目砂’,涂在眼皮上,能在子时看见碑背面的字。但只能看一次,看了,就会沾上因果,下次祭祀,碑第一个找你。”
我接过布袋,手心冒汗。
“大师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老僧起身,“是帮我自己。老衲师父,就是上一轮逃脱的祭品。他临死前说,必须有人看懂碑文,才能终结循环。老衲试过,不敢。你年轻,或许敢。”
他走了,再没回头。
我握着布袋,犹豫了三个月。
最终还是决定去看。
不是勇敢,是知道逃不掉。
碑已经记住我了,下次祭祀,我跑不了。
不如死个明白。
那年清明,我重返秦川。
哑子洼已经完全荒废,连条路都没有了。
长到了七丈高,漆黑如夜,立在荒草中,像通往地府的巨门。
我在远处等到子时。
用闭目砂涂眼。
砂子冰凉,涂上后,眼皮像被冻住,睁不开。
我用力掰开。
看见了。
碑背面,真的有字。
不是血字,是金色的,像熔化的黄金,在碑面上流动。
我看得懂。
因为那不是文字,是直接印进脑子里的意念:
“吾名‘饲碑’,立于天地初开时。门后乃‘永饥者’,需食心续存。初代立碑人,以己心饲之,换一族永生。然永饥者饥不择食,约:每甲子,需心二十七,次倍之,次倍之,直至天地尽。立碑人子孙,皆为饲者,永世循环。若有逃脱,碑自寻之,天涯海角,无可遁形。”
下面是名单。
长长一串,从上古到今。
第一个名字:姬轩辕。
黄帝?
我脑子轰的一声。
最后几个名字,我认识。
崇祯十七年,孙世杰。
道光三年,赵全、钱氏、孙猎户……老秦、还有那些衙役。
而在名单末尾,新添了一个名字:胡远山。
我的名字。
名字后面,有个数字:八十一。
意思是,我是第八十一颗心。
下一次祭祀的第一颗。
我跌坐在地,闭目砂失效,眼睛剧痛,流血。
但更痛的是心。
原来这一切,从黄帝时代就开始了。
某个族群,为了永生,立碑饲喂门后的东西,代价是子孙后代永世为祭品。
祭祀规模越来越大,从一颗心,到二十七颗,到八十一颗……
直到吃光所有人。
我擦干血,跌跌撞撞离开。
回到陇西后,我开始布局。
既然逃不掉,那就面对。
但我不要当祭品。
我要当饲主。
既然碑是门,门后有东西需要喂,那谁喂,谁就能控制门。
至少,记载里这么说。
我花了十年,爬上知府位。
动用一切权力,找古籍,找秘法,找关于“饲碑”和“永饥者”的记载。
终于,在一位被抄家的邪教头目家里,找到半卷竹简。
竹简记载了饲碑的完整契约:
“以己心为引,饲永饥者,可得一门。门开时,可通幽冥,可见生死,可控人心。然饲者需代代奉心,不可断绝。若绝,永饥者破门而出,噬饲者全族。”
下面有小字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