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命膳帖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706 字 3个月前

他只在铺门口贴了张纸条:“血膳大补,过犹不及。客官自重。”

轻飘飘一句话,把干系推得干干净净。

可“血膳”的诱惑太大,恐慌很快被更强烈的渴望压过。

客人依旧络绎不绝。

我也一样。

虽然害怕,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缺”感发作起来,比死还难受。

我只能不断加大“剂量”,用更多的血豆腐,去填补那个似乎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我的积蓄很快见底。

开始典当东西,妻子陪嫁的银簪,老母压箱底的铜锁……

家里怨声载道,我却充耳不闻,眼里只有那暗红色的血豆腐。

许三观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同。

不再是估量或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慈祥?或者说是饲养员看着养肥了的牲畜般的满意。

一天,他破例请我进铺子后堂。

后堂比想象中宽敞,却异常阴冷。

正中是一口巨大的、从未见过的黑色陶瓮,瓮下炭火幽幽,瓮口盖着厚重的木盖,但那股熟悉的、浓烈百倍的腥甜气,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四周墙壁上,挂着许多晾干的、形状古怪的植物和某些动物的部件,我都不认识。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墙角一个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罐口贴着红纸,写着字。

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瞥见最近一个罐子上写着:“甲字七号,码头鲁,精气尚存三,可入‘壮力膳’。”

鲁?鲁大脚?!

“精……精气?”我声音发颤。

许三观笑眯眯地给我倒了碗黑乎乎的茶,自己坐在那张油腻的方桌旁。

“石兄弟,坐。看你也是老主顾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这‘血膳’,补的不是气血,是‘生气’,是‘命源’。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就是‘生基’。寻常损耗,五谷杂粮能补。但大病、大亏、或是想逆天改运,就得用非常之法,补非常之基。”

“你这血豆腐……”

“不是猪羊血。”许三观打断我,眼睛亮得骇人,“是‘人膳’。”

我手一抖,茶碗差点脱手。

“别怕,不是杀人取血。”他摆摆手,“是‘取用’。像鲁大脚那样的,他本就亏空得厉害,全靠‘血膳’吊着。‘血膳’给了他力气,给了他运道,但也像钩子,钩住了他的‘生基’。他吃得多,钩子就下得深。等他底子彻底被榨干,钩子一收,他那点残余的‘生气’和‘命数’,自然就……归瓮了。”

他拍了拍那口黑色巨瓮。

“回来,做成下一批‘血膳’,供养其他需要的人。这叫……循环,物尽其用。”

我听得毛骨悚然,浑身冰凉。

小主,

所以,我们吃下去的,不仅是某种邪物。

还是前一个食客被榨干后剩余的“生命”?

我们是在吃……“人”?

“为、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牙齿打颤。

“因为你是明白人。”许三观凑近,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那股甜腥味,“而且,你‘吃’得差不多了。钩子,也快下到底了。”

他指了指墙角另一个空陶罐,上面已经贴好了红纸,墨迹未干:“丙字十一号,仓吏石……”

后面该写什么?精气残存?可入何膳?

我猛地站起,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

那“空虚”感,此刻排山倒海般袭来,比任何一次都猛烈!

“别急,石兄弟。”许三观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还有个法子。你不想像鲁大脚那样,被榨干收走吧?你还有老母妻子要养……”

“什……什么法子?”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帮我。”他笑容扩大,“你这差事,守着旧粮仓,僻静,好办事。帮我……‘进货’。”

“进……货?”

“对。”他眼神阴冷下来,“总有些无人在意的流民、乞丐、独身的外乡人……‘生气’虽杂,但量足。引他们来,或者,告诉我他们在哪儿。剩下的,你不用管。”

“这‘血膳’的买卖,不能只靠熟客自然耗尽,太慢。得有点……新鲜的‘底料’,才能做出更上等的‘膳’,卖更好的价钱。你我合作,你得‘膳’续命养家,我得料扩大营生。如何?”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许三观不是医者,不是厨师。

他是一个以“补命”为饵,以“血膳”为钩,收割人命、循环利用的……

恶魔!

而我,早已是他网中的鱼,钩上的饵。

现在,他要我变成他手里的钩子。

去钓别的鱼。

我心中充满恐惧、恶心和绝望。

我想拒绝,想大喊,想揭露这一切。

可那股噬心的“空虚”和渴望,让我浑身发软,喉咙发紧。

我想起病弱的老母,想起憔悴的妻子,想起自己那点可怜的薪俸……

许三观静静等着,像毒蛇等着青蛙做出最后的挣扎。

最终,我点了点头。

极轻微,却重若千斤。

许三观笑了,递过来一小包东西,比平时的血豆腐更小,颜色更深,近乎紫黑。

“这是‘订金’,‘老料’熬的,劲足,能顶好些天。事成之后,还有更好的‘新料’。”

我颤抖着接过。

那晚,我吃了那“订金”。

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全身,精力澎湃,甚至生出一种能掌控一切的错觉。

但心底最深处,一片冰冷。

我知道,我完了。

我成了许三观的同谋,成了这“人膳”循环的一部分。

我开始利用职务之便,在旧仓廪附近物色“目标”。

一个冻饿倒毙的流民,被我悄悄指给了许三观的哑巴伙计。

一个独自南下的年老货郎,在仓廪屋檐下避雨时,被我“热情”地指了条“近路”,通向许三观铺子后的死胡同。

……

每一次,我都得到一份“特供”的血豆腐,品质更好,效力更持久。

许三观对我的“工作”很满意。

我的“空虚”感被暂时压制,家里甚至因为卖“消息”得了点许三观赏的碎银,日子似乎好过了一点。

但我夜夜噩梦。

梦见那些被我指路的人,变成一罐罐贴着红纸的陶罐,在许三观的后堂里整齐排列。

梦见鲁大脚七窍流血的脸,在黑暗中对我无声咆哮。

梦见自己也变成一罐,被摆在架子上,标签写着:“仓吏石,叛孽深重,可入‘引路膳’。”

我的身体,在“血膳”的滋养下,看似强壮,却开始出现异样。

皮肤下,偶尔会鼓起一些游走的、硬硬的小疙瘩,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