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算尽骨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334 字 3个月前

可自打那天起,这作坊里头,就再也没消停过!

先是夜里总听见动静。不是老鼠,老鼠没那么大动静。是那种“喀啦……喀啦……”的细响,像是有人在用极轻的力气,慢慢地、一下下地刮擦着什么东西。声音就从暗室门缝里钻出来,在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让人头皮发炸!

我去找聂老爷,他听了,脸色更难看,只让我在暗室门口和窗台撒上香灰和一种特制的、气味刺鼻的药粉。说也怪,撒了药粉的头两晚,那刮擦声真就没了。可第三天夜里,它又来了!而且,香灰上出现了一些痕迹——不是脚印,是一些凌乱的、断断续续的划痕,绕着暗室门口转圈,像是什么东西拖着身子爬过的印记!

更邪门的是我养的那条看门狗“大黑”。平日里凶得能撵狼,可自打“算甲”进门,它死活不肯靠近作坊十步之内!一被强行拖过来,就浑身炸毛,趴在地上呜呜哀嚎,尿尿齐流,眼里全是纯粹的恐惧!

我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聂老爷整天不见人影,说是去寻访高人,可每次回来,脸色都比上一次更灰败,眼神也更飘忽。我问他可有法子,他总是摇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数……劫数……算不清了……”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当初那个带兵挖出“算甲”的屯长,暴死在了营房里!死状极惨!据说被发现时,他整个人缩在墙角,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写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怖,双手五指成钩,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皮肉!而在他面前的地上,用他自己的血,歪歪扭扭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数字!验尸的人说,他像是被活活吓死的,可身上一点外伤都没有。

消息传到作坊,我正对着暗室门发呆,闻言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水碗“啪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个屯长!他碰过“算甲”!难道……这就是聂老爷说的“反噬”?“算甲”在……计算靠近它的人的“命数”?

一股寒气从我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想起聂老爷不让我碰那些裂纹的叮嘱,想起自己也曾用手碰过那冰冷的甲壳……我会不会……

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里,雾气中漂浮着无数巨大的、灰白色的龟甲,每一块上面都布满了那些扭曲的、像人脸的裂纹。它们缓缓旋转,发出“喀啦喀啦”的刮擦声,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人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我的耳朵,不是说话,是在“计算”:“甲子七百二十三……骨重四铢……血温升半……命火减一……”随着这计算,雾气中隐约有模糊的人影发出短促的惨叫,然后像烟一样消散。最后,所有的龟甲突然齐齐转向我,那些裂纹人脸齐齐张开黑洞洞的“嘴”,那个冰冷的声音锁定了我:“卜禾……骨龄廿七……气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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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惨叫一声,猛地从床铺上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窗外,天还没亮,一片死寂。可那“喀啦……喀啦……”的刮擦声,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清晰、都要靠近!仿佛……仿佛就在我这屋子的门外!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躲到屋角,抄起一根顶门杠,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刮擦声持续着,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发疯的节奏。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渐渐远去,消失了。

天刚蒙蒙亮,我脸色惨白地去找聂老爷。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里全是血丝,手里攥着一卷破得不成样子的古老竹简。看见我,他苦笑道:“卜禾,我可能……找到一点眉目了。这‘算甲’,恐怕不是计算‘一人’之命。它是在计算‘一族’、‘一地’,乃至更大范围的某种‘气运之数’。它以接触者的气息为引,不断推算,直至算尽‘变数’,引来……‘定数’。那屯长,或许就是它推算中的一个‘变数’,被‘定’掉了。我们……我们可能都已在它的‘算计’之中了。”

“那怎么办?难道等死?”我带着哭腔。

聂老爷眼神一厉,透出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不能等!趁它还未算清所有‘变数’,未引来最终‘定数’,毁了它!但寻常法子不行,需以‘乱数’破之!”

“‘乱数’?”

“对!天地间最难测算的,便是毫无规律的‘乱数’。”聂老爷快速说道,“你去准备:一盆黑狗血,要刚宰杀的,热气未散;一捧坟头土,需是无主孤坟;再找七七四十九粒不同种类的谷物,混杂在一起。我要用这些全无章法、彼此冲克之物,搅乱‘算甲’的推算!或许能崩坏它的根本!”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跑去准备。这些东西虽然晦气,但在殷都这地方,倒也不难凑齐。等我气喘吁吁捧着一瓦罐腥气冲天的黑狗血、一包阴冷的坟头土、还有一布袋乱七八糟的谷物跑回作坊时,却发现暗室的门……虚掩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轻轻推开门。只见聂老爷背对着我,站在石台前,面对着那几块“算甲”。他没有立刻进行他说的仪式,而是……而是伸出手指,蘸着旁边一个陶碗里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朱砂混合了什么),正在最大那块龟甲的裂纹上,慢慢地、颤抖地……描画着!一边画,一边用我从未听过的、极其古怪的音调,念念有词,不像祈祷,更像是在……跟着计算?!

“老爷!您干嘛呢!”我失声喊道。

聂老爷猛地一震,回过头来。我看到他的脸,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的眼睛浑浊不堪,瞳孔似乎有些扩散,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和一种诡异兴奋的神情,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卜……卜禾……”他声音嘶哑,带着奇异的回音,“我……我看到了……这‘算甲’……它算的不是灾劫……是‘路径’!一条……一条能规避一切灾厄、直达……直达某种永恒‘安宁’的路径!只是需要……需要足够的‘数’来填平路上的‘坎’……那个屯长……他的‘数’不够……不够……”

他猛地指向我,眼神狂热:“你!还有我!我们都在它的算式中!只要我们……我们帮它算完……我们就能……”

我瞬间全明白了!聂老爷没有被邪物控制!他是被“算甲”展现的那种“计算一切、掌控命运”的可能性给诱惑了!蛊惑了!他想成为新的“算者”!他刚才不是在破解,是在试图……理解甚至接管这“算甲”!

“老爷!醒醒!那是邪物!它在骗你!”我大喊,端着那瓦罐黑狗血就想冲过去泼向龟甲。

“别过来!”聂老爷厉喝,猛地转身护住龟甲,眼神变得凶厉,“你敢毁它!我就先算了你的‘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石台上那块最大的灰白色龟甲,毫无征兆地,自己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低沉鸣响!上面那些被聂老爷描画过的裂纹,骤然亮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那光芒诡异得不像是火光,冰冷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