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九章拄着藤杖站起来:“有什么东西,得挖开看才知道。不过金老爷,我劝你先别急着找西医开刀。这事儿,恐怕不是刀子能解决的。”
他转向金满堂,虽然看不见,却给人一种被死死盯住的错觉:“金老爷,您这宅子,或者说您这家里,最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该得的东西?或者,办了什么事,惊扰了什么……‘老住户’?”
金满堂的胖脸猛地抽搐一下,眼神躲闪:“没……没有!我金家做生意向来规矩!”
“规矩?”罗九章鼻子又抽动一下,“那这满屋子越来越浓的‘死水烂铁甜腥气’,是打哪儿来的?这气味,可是从他们三个身上发出来的最重!”
他不再理会金满堂,用藤杖点着地,朝客厅外“看”去:“这宅子布局,是不是后头有个水池子?或者……水井?”
管家颤声回答:“是……是有个后花园,角落里有一口老井,封了好些年了。”
“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后花园。
这花园修得精巧,假山盆景一应俱全,可罗九章越往里走,脸色越沉。
那股子诡异的味道在这里浓得几乎化不开。
“就是这儿了。”他在花园最僻静的角落停下,藤杖点着前面一块布满青苔的大石板。
石板中央,盖着一口井的井口,用厚重的青石井盖压着,缝隙里长满黑绿色的苔藓。
“打开。”罗九章命令道。
金满堂有些犹豫:“罗先生,这井封了几十年了,下面就是死水,没什么好看的。”
“打开!”罗九章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想让你全家都变成他们三个那样,你就继续盖着。”
金满堂咬牙,挥挥手。
几个男佣费力地撬开沉重的青石井盖。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猛地冲了出来!
那不只是淤泥的臭,而是混合了腐烂血肉、铁器锈蚀、还有那种古怪甜腥的复合气味,浓烈得让人眼睛发辣,胃里翻腾!
几个佣人当场就吐了。
罗九章却仿佛没闻到,他上前两步,蹲在井边,侧耳倾听。
井里黑洞洞的,隐约传来极其细微的、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冒泡。
“拿个长点的钩子,或者竹竿,往下探探。”罗九章吩咐。
一个胆大的佣人,拿来一根晾衣服的长竹竿,伸进井里。
往下探了大概两三丈,似乎碰到了底,但又不是硬底,软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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佣人搅动竹竿,想试探一下。
突然,竹竿那头猛地传来一股大力,往下一拽!
那佣人惊叫一声,差点被带进井里,连忙松手。
竹竿嗖地一下,被彻底拖进了黑暗的井底,连个水花声都没有。
所有人都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罗九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金老爷,看来你这井里,住的‘房客’脾气不太好啊。”
金满堂已经汗出如浆,说话都不利索了:“罗……罗先生,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罗九章转向他,白眼球似乎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得问你啊,金老爷。这井封了这么多年,下面的‘东西’按理说跟你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现在突然闹腾起来了?还专挑你家里人下手,从骨头里头开始祸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们金家,是不是有人‘答应’过这井里的东西什么?或者……拿了它的什么‘东西’?”
金满堂浑身一震,肥胖的身体晃了晃,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旁边一直搀扶着二少爷的少奶奶——金满堂的大儿媳,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冰冷诡异。
“公公,事到如今,瞒不住啦。”大儿媳的声音还是她本人的声音,可语调却完全变了,平静得可怕,“您忘了,十年前翻修这宅子,动这后花园的时候,从这井里捞上来那箱东西了?”
金满堂猛地瞪向大儿媳,眼神惊骇欲绝:“你……你胡说什么!”
大儿媳却轻轻笑了起来,松开二少爷,走到井边,眼神痴迷地看着黑洞洞的井口:“我没胡说。那箱金条,那包珠宝,还有那卷写着人名的绢帛……您当时说,是祖宗藏的,捡着了大便宜。可您心里,真不知道那是谁的东西吗?”
她转过头,看向金满堂,眼神里充满了嘲弄:“那绢帛上第一个名字,可是咱们高祖奶奶的闺名呢。后面还有一串,都是咱们金家早夭横死的女眷名字。您拿的,是她们的‘买命钱’和‘陪葬品’啊。拿了东西,应了名,这债……可不就得子孙后代来还吗?”
“骨头里的东西……”大儿媳的笑容越发诡异,“那是‘名刻骨’,债主来收账了。一个名字,一处骨头,慢慢刻,慢慢还。直到把整个人,都还回去。”
她话音刚落,被绑着的三姨太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更像是无数细碎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嘶鸣!
她猛地挣脱了按着她的老妈子,力气大得惊人,然后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姿势,手脚并用地朝着那口井狂奔而去!
“拦住她!”金满堂嘶吼。
但已经晚了。
三姨太冲到井边,没有丝毫犹豫,一头就栽了进去!
噗通一声闷响,井里传来更大的咕嘟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满意地吞咽了一下。
紧接着,账房胡先生也狂吼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竟然生生挣断了绳子,也跟着跳了进去!
二少爷开始剧烈挣扎,眼神彻底疯狂,嘴里大喊着:“还给你!都还给你!”
客厅里彻底乱成一团。
罗九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紧紧握着手里的藤杖,指节捏得发白。
他一直“望”着大儿媳的方向。
“你不是金家少奶奶。”罗九章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刀子一样划开混乱,“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东西?”
大儿媳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罗九章,脸上那种温婉顺从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非人的漠然。
“我是谁?”她歪了歪头,动作僵硬,“我是第一个名字,也是最后一个名字。我是债主,也是账簿。”
她的声音开始重叠,仿佛有许多个女人的声音同时在说话,有老有少,有悲有怨。
“金家拿走的,不仅仅是钱财,是名分,是尸骨未寒的安宁。我们用骸骨和怨恨,在这井下结成了‘名债’。拿了我们的,用了我们的,名字上了绢帛的,骨头就要留下印记,血肉就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金满堂已经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嘴里只会念叨:“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是……高祖奶奶是被沉井的……那些钱……那些钱……”
“现在知道了?”大儿媳,或者说那附体的东西,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可惜,晚了。名已刻骨,债必须偿。从你开始,还是从你的儿子孙子开始?”
她朝着瘫软的二少爷和金满堂,慢慢走了过去。
罗九章忽然横跨一步,挡在了前面,藤杖点地,发出笃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