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劫映画楼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4155 字 9个月前

列位看官,今儿咱们把时光倒回那富丽繁华、词曲风流的大宋年间的汴京。

都说这汴京城是八荒争凑,万国咸通,温柔乡里醉死人。

可您知道吗,这满城的甜腻旖旎里头,偏生就混着我这么一位,闻着脂粉香就打喷嚏,听着山盟海誓就起鸡皮疙瘩,瞅见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那套把戏就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怪胎!

鄙人姓晏,单名一个拙字,晏拙。

名字就透着股不解风情的笨劲儿,对吧?可我觉着挺好,总比那些动不动就“吟风”“弄月”的强。

我家在汴京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绸缎铺子,爹娘老实本分,就指望我能继承家业,再娶房贤惠媳妇,开枝散叶。

可我晏拙,天生命里带煞,专煞“风情”!

打小儿,看见戏台子上才子佳人眉来眼去,我就浑身不自在,像有蚂蚁在脊梁骨上开运动会。

听巷口王婆子说那些痴男怨女的香艳故事,我饭都能少吃两碗。

及至年岁稍长,同窗好友们开始学着偷传诗笺、私赠罗帕,一个个面红耳赤、神魂颠倒,我却只觉得他们……呃,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那酸词儿有什么好听?那手帕子擦汗都嫌糙!

为这,我没少被笑话是“榆木疙瘩”、“冷灶台”。

我爹娘也愁,托媒人说了几门亲事,姑娘家一听我这“毛病”,不是掩嘴偷笑,就是摇头告辞。

我也乐得清静,每日守着铺子,拨弄算盘,对着各色绫罗绸缎,比对着大活人舒坦多了。

我以为我能这么安安生生,跟我这“浪漫过敏”的毛病和平共处一辈子。

直到汴京城里,悄没声儿地,起了一座“映画楼”。

那楼起得突兀,就在最热闹的御街东头,三层飞檐,雕梁画栋,白日里看着也金碧辉煌,却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似的朦胧,瞧不真切。

楼前无匾无联,只悬着两盏硕大的、永不熄灭的绯红色灯笼,无论昼夜,幽幽地燃着,光晕暖昧,能照出好远。

起初没人知道这楼是干什么的。

直到某个清晨,一个常在汴河上唱曲儿的伶人,失魂落魄地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方浸透泪痕的鲛绡帕子。

旁人问起,他只痴痴地笑,反复念叨:“见了……真真见了……比梦还美……”

问他见了什么,他却闭口不言,只是从那以后,他唱的曲子越发缠绵悱恻,眼神能勾走半条街闺女的魂儿,身价陡增。

接着,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进去时佝偻着背,出来时竟挺直了腰板,满面红光,逢人便说他于楼中得遇“颜如玉”,红袖添香,共谱华章。没过多久,他竟真作出几首艳惊四座的闺情词,被某位达官贵人赏识,聘为西席。

再后来,进去的人五花八门:被夫家冷落的深闺怨妇、相思成疾的怀春少女、好奇的纨绔子弟、乃至几个平日最是严肃古板的学究……

他们进去时,或愁苦,或期盼,或好奇。

出来时,无一例外,眼神迷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角噙着梦幻般的微笑,整个人如同饱饮了最醇的美酒,沉浸在某种极致的、外人难以理解的幸福与满足之中。

对过往的失意、现实的烦恼,似乎全然忘却了。

他们只对楼中的经历讳莫如深,却又忍不住向旁人极力推荐,眼神狂热。

“映画楼”的名声,就这么带着一层秘而不宣的魅惑,在汴京城里传开了。

据说,只要你心中有所渴求的“情”,有所向往的“景”,付出些许代价,便能在楼中得见最极致的浪漫邂逅,体验梦寐以求的缠绵悱恻。

那是超越现实的幻梦,是欲望凝结成的蜜糖。

人们趋之若鹜,私下里称它为“解情楼”、“忘忧阁”。

我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甚至有点生理性的厌恶。

光听听那些出来的人那副神魂颠倒的腻歪样儿,我就觉得头皮发麻,胃里直泛酸水。

还极致浪漫?怕不是集体中了什么迷魂邪术!

我照旧守着我的绸缎铺子,看着街面上越来越多的人眼神飘忽、面带桃花地走过,只觉得这汴京城怕是病了,病得不轻。

直到那天,和我家铺子隔街相望、做了十几年生意的对门古玩店吴掌柜,拽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晏老弟!救命啊!救救我家那孽障吧!”

他儿子吴公子,是我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之一,也是个实诚性子,不太爱那些风花雪月。

可前几日不知被谁怂恿,好奇去了趟映画楼,回来就变了个人。

茶饭不思,终日对着空气傻笑,念叨着一个叫“芊芊”的女子的名字,说是在楼中邂逅的知己,此生非卿不娶。

更要命的是,他身体眼见着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脸色却异常红润,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只靠着一点虚火撑着。

吴掌柜就这么一个独子,眼看要不好,急得差点上吊。

“晏老弟,满汴京都知道你……你不吃那套虚的!”吴掌柜抓着我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那楼子邪性!旁人进去是找乐子,我儿进去像是丢了魂!你……你能不能替老哥走一趟?看看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花多少钱,老哥我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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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能地想拒绝。

去那劳什子映画楼?光是想想那里头可能弥漫的甜腻气氛,我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可看着吴掌柜绝望的眼神,想着吴公子往日与我喝酒骂街、吐槽那些酸文假醋的痛快,这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愣是没吐出来。

罢了!就当是闯一趟盘丝洞,豁出我这张老脸……和这副敏感的肠胃了!

我挑了个月黑风高……咳,不对,是挑了个人最少的大清早,揣着吴掌柜塞给我的一包金叶子(说是敲门砖),硬着头皮,走向那座绯红灯笼幽幽照着的映画楼。

越靠近,那股子让我不适的感觉越强烈。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甜得发腻的香气,像是百种花香混合了蜜糖,又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书页受潮的霉味。

那两盏绯红灯笼的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暖得有点虚假,像隔着层毛玻璃看火。

楼门是虚掩的,乌木门扉上雕刻着极其繁复的、纠缠不休的并蒂莲和交颈鸳鸯图案,看得我眼角直抽。

我深吸一口气(差点被那甜香呛到),推门而入。

楼内景象,却出乎意料。

并非想象中莺歌燕舞、红绡帐暖的香艳场所。

眼前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极高的大厅,地面光可鉴人,四壁空空,只挂着几幅巨大的、朦胧的、仿佛笼罩在雾气中的山水人物绢画。

光线来源不明,柔和而均匀,让一切物体的边缘都显得有些模糊。

安静,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

甜腻香气在这里浓郁了数倍,几乎凝成实质,往人鼻孔里钻。

我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和浑身泛起的不适,往里走了几步。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却像贴着耳朵根子说的。

我吓了一跳,扭头看去。

只见大厅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穿着最简单不过的青色布袍,身形瘦高,脸上……戴着一张光滑如镜、没有任何五官的白色面具。

面具映着厅内柔和的光,反射出我有些扭曲变形的倒影。

“阁下是……”我定了定神,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