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为谁吹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538 字 2个月前

列位看官,您听我这嗓子,是不是有点劈?

那是早年吹唢呐,腮帮子鼓漏了风,落下的病根儿。

小的姓葛,行三,因唢呐吹得响,人送诨名葛三响,在咱们这黄河故道边上,十里八乡红白喜事,离了我这杆唢呐,那席面都开得不痛快!

白事吹《哭皇天》,我能让石头人掉泪;红事吹《百鸟朝凤》,我能招得真麻雀往新娘子盖头上落。

不是我吹牛,凭的就是一股子丹田气,和手里这杆祖传的黄铜唢呐。

可您要问了,今儿个不说红白喜事,说点啥?

说一桩我亲身经历,差点把自个儿吹进棺材板里,再也出不来的邪乎事!

那调门,可不是给人间听的。

话说那年秋深,天阴得像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

我正在家眯着眼,用细绒布擦拭我那宝贝唢呐,门板忽然被拍得山响。

开门一瞧,是个面生的瘦高个儿,穿着体面的青缎长衫,脸却白得瘆人,眼窝深陷,像几天没合眼。

他身后还跟着俩短打汉子,抬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葛三爷?”瘦高个儿开口,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木头,“烦请您出趟急活儿,价钱,好说。”

我心里嘀咕,这节气,不年不节的,哪来的急活儿?

可瞧见对方摸出两锭明晃晃的足色官银摆在桌上,我那点嘀咕就跟着唾沫咽回去了。

干我们这行,忌讳多,但更忌讳跟钱过不去。

“啥场面?红事白事?主家哪位?”我一边把银子拢进袖里,一边问。

瘦高个儿眼神飘忽了一下,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白事……也不全是。您去了就知,是桩……阴亲。吹一场《龙凤和鸣》便好。主家姓周,住在下游三十里周家集。”

阴亲?

就是给死了的男女配冥婚,这活儿我接过,虽说氛围怪,但吹的曲子倒是喜庆路数,无非对着俩牌位和纸扎人吹罢了。

钱给得足,路也不远,我应承下来。

瘦高个儿明显松了口气,又指指那樟木箱子:“这箱子,还有里面一套行头,劳烦三爷务必带上,到了地方再打开换上。是主家的意思,图个……规制统一。”

规不规矩的我倒不在乎,只要不少我的钱。

我扛起箱子,背上唢呐,跟着他们上了停在村口的乌篷船。

船沿着浑浊的黄河岔流往下游漂,那瘦高个儿和俩汉子立在船头,一言不发,像三根戳着的木头橛子。

水声哗哗,天色越来越暗,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空气里一股子河泥的腥气和水草腐烂的闷味儿。

我心里那点不对劲,像水里的泡泡,咕嘟咕嘟又冒了上来。

到了周家集,已是掌灯时分。

这集子靠着河滩,本该有些灯火人气,此刻却死寂一片,只有零星几户窗棂透出点豆大的光,还被厚厚的窗纸捂着,昏黄昏黄。

瘦高个儿引着我,深一脚浅一脚绕过集子,直奔后山一片老林子。

林子里根本没有路,全靠前面人提着的气死风灯照出一点惨白的光晕。

枯枝败叶在脚下咔嚓作响,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不知名的夜鸟偶尔怪叫一声,听得人后脖颈发凉。

“这……这阴亲不在宅子里办?”我忍不住问。

前头瘦高个儿头也不回,只飘过来一句:“新娘子的‘府邸’,在山里。”

我脊梁骨倏地一麻。

新娘子的府邸?

棺材?坟地?

没等我细想,眼前豁然开朗,林子中间竟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搭着个简陋的席棚,棚子四周挑着几盏白纸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映得棚里棚外鬼影幢幢。

棚子正中,并排放着两具黑漆棺材!

棺材前头摆着香案,供着瓜果,还有两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纸人,一男一女,脸上用粗糙的颜料画着五官,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笼光下,僵硬又诡异。

香案旁站着几个人,都穿着黑衣,垂手低头,看不清面目。

整个场面,没有一丝喜气,只有透骨的阴寒和难以言喻的怪诞。

瘦高个儿示意我打开樟木箱子。

我掀开箱盖,一股陈年的樟脑和霉味扑鼻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大红色的喜服,看样式,竟是新郎官的!

还有一顶插着金花的瓜皮帽。

“这……这是让我穿?”我舌头有点打结。

“主家意思,吹手需与新郎官规制相合,方能吹得天地鬼神皆欢喜。”瘦高个儿语调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心里骂娘,这他娘的是什么狗屁规矩!

但钱收了,人也到了这鬼地方,硬着头皮也得上了。

我换上那身喜服,料子倒是上好的绸缎,就是冰凉滑腻,贴在皮肤上像蛇爬。

帽子也戴上了。

瘦高个儿又递过来一支唢呐。

不是我的黄铜唢呐,而是一支更古旧、更沉手的家伙,唢呐碗儿是暗金色的,刻满了细密繁复的、像是符咒又像是扭曲花蔓的纹路,杆子乌黑油亮,不知是什么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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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这支吹。”

“为啥?我有自己的……”

“主家的意思。”瘦高个儿打断我,眼睛在灯笼光下幽幽的,“这支唢呐,是古物,配这场合。您的唢呐,先收着吧。”

我心里那股邪火和不安越来越旺,可环视四周,那几个黑衣人不声不响地围拢了些,沉默的压力像这夜色一样沉重。

我接过那支古旧唢呐,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仿佛不是木头铜器,而是一块冰坨子。

指尖触到那些纹路,竟有些微微的刺麻。

仪式开始了。

没有司仪唱礼,没有亲友观礼。

那几个黑衣人像提线木偶般,动作僵硬地将一些仪式物品摆弄一番。

瘦高个儿走到我身边,低声催促:“三爷,请吹《龙凤和鸣》,要吹得尽兴,吹得圆满,一直吹到……我们让您停为止。”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带着腐叶味的空气,将古旧唢呐的哨片含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