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没说话,只是闷头啃着自己的饼,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角落里那个饿得发抖的女儿只是空气。
王桂香沉默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糠窝头,走到赵小满身边,挨着她也在冰冷的泥地上坐下。她掰下一小块窝头,动作有些僵硬地递到赵小满嘴边。
赵小满看着母亲递过来的食物。借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的光,她清晰地看到王桂香枯瘦的手指,指甲缝里深深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污垢,其中还混杂着几缕极细小的、同样灰黑色的糠麸碎屑。这些细小的碎屑,无声地诉说着母亲在灶台后、在磨盘边日复一日的劳碌,以及这份“食物”最卑微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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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 王桂香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饥饿的本能最终压倒了翻涌的恶心和悲愤。赵小满闭上眼,张嘴咬住了那一小块糠窝头。粗糙、干硬、带着砂砾感的混合物瞬间填满口腔,刮擦着喉咙,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伴随着胃部痛苦的痉挛。她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不,比嚼蜡更痛苦百倍。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紧了身下冰冷的泥土,指甲几乎要掐进地里去。
赵有才两口吃完自己的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颜色明显不同的纸。那纸带着点官府文书的黄褐色,边缘甚至有一小截象征性的红印。
他走到灶台边,借着最后一点火光,将那张纸抖开,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算计的笑容,看向王桂香:“娘,你看,文书我都找里正写好了,按了手印就成!刘地主家说了,只要小满过去,十两银子的彩礼立时就能给!有了这钱,我的亲事就稳了,咱老赵家传宗接代的大事…”
十两银子!卖女契!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赵小满的耳膜,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原身记忆里那些关于被卖掉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猛地抬起头,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赵大柱啃饼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起,似乎嫌吵,终于抬眼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浑浊的不耐烦:“女娃子,吵什么?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有才的亲事要紧。”
王桂香递窝头的手僵在半空,枯瘦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块粗糙的食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看看赵有才手里的文书,又看看身边剧烈颤抖、脸色惨白的女儿,那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里面翻涌着挣扎,但最终被一片更深的麻木覆盖。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手里剩下的糠窝头攥得更紧,粗糙的颗粒深深硌进她的掌心。
赵有才不耐烦了,拿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几步就跨到赵小满面前,带着一股白面饼子和汗液的混合气味。他居高临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死丫头,别不识抬举!爹娘养你这么大容易吗?按个手印,你好我好大家好!快点的!”
他说着,竟伸手就要来拉扯赵小满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着那张卖身契,就要往她眼前凑,似乎想强行让她按指印。
“滚开!” 极度的屈辱、愤怒和求生的本能瞬间爆发!赵小满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挥臂挣扎!
混乱中,她的胳膊狠狠撞上了赵有才拿着文书的手腕。
“嘶啦——!”
一声令人心悸的布帛撕裂声响起!不是文书,而是赵小满本就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袖!尖锐的、不知何时被磨得粗糙开裂的袖口木刺,随着她剧烈的挣扎动作,狠狠地划过她自己的小臂内侧!
“啊!” 尖锐的剧痛让她痛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