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满看着张寡妇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她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了。尤其是种子,那是农人血脉里传承的命脉,是熬过寒冬、等待春日的唯一凭证。向一个同样挣扎在死亡线上的老人索要种子,无异于剜她的心!
但…她还有别的路吗?
“婆婆…” 赵小满的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和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枯瘦的手指指向窑洞外,指向那片寒风呼啸的沙荒地,“…那地…那地下面…有水!”
“水?” 张寡妇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布满沟壑的脸上瞬间写满了荒谬和惊疑,“沙河滩底下…有水?五丫头…你…你是不是又烧糊涂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探赵小满的额头。
赵小满猛地偏头躲开,深陷的眼窝里骤然爆射出两道如同实质般的、燃烧着痛苦与疯狂的光!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张寡妇同样枯瘦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冰冷的触感让张寡妇浑身一颤。
“没烧!” 赵小满的声音如同裂帛,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深处拉扯的血腥气,“我看见了!用命看见的!三丈深!就在东北角底下!有股水!一股活水!” 她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眉骨上青紫的肿胀,又指向自己心口,“血!用血引出来的!爷爷留的契纸…那上面的字…是真的!地脉不绝!不绝啊婆婆!”
她的声音嘶哑尖锐,在破败的窑洞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力量。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寡妇浑浊的瞳孔,仿佛要将自己感知到的那股微弱却真实的水脉,强行烙印进对方的意识里!
张寡妇枯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少女眼中那疯狂燃烧的火焰,看着她眉骨上刺目的伤,听着她嘶喊出的“血”、“契纸”、“地脉不绝”…前日河滩上那惊世骇俗的印记,那被陈里正和耆老们“认证”过的古老箴言…还有这丫头砸塌炕头、冰河濒死也不曾低头的狠劲…如同破碎的潮水,狠狠冲击着她早已冰封绝望的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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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有水?” 张寡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浑浊的泪水终于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在…在沙河滩底下?三丈深?”
“有!” 赵小满斩钉截铁,抓着张寡妇手腕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有水!就能活!就能种东西!粟米…粟米最耐旱!最能在薄地扎根!婆婆…信我!给我几颗…就几颗!我把它种在水脉上头!我…我让它活!” 她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哭腔,却又蕴含着钢铁般的决心。
破窑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在洞口呜咽,如同呜咽的鬼魂。篝火的余烬早已冰冷。
张寡妇浑浊的目光,在赵小满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和她自己枯瘦如柴、布满冻疮的手之间,剧烈地、痛苦地挣扎着。一边是仅存的、渺茫的、属于自己的活命种子。一边是眼前这个额头烙着神秘印记、用命赌出一线生机、喊她一声“婆婆”的苦命丫头…和她口中那虚无缥缈、却又带着惊世箴言支撑的…水脉。
时间仿佛凝固。
终于,张寡妇枯槁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做出了某种剜心剔骨般的决断。她猛地闭上浑浊的泪眼,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的呜咽!
“嗬——!”
她枯瘦如鸡爪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悲壮,伸向了自己破旧夹袄最里层、那处缝得密密实实的暗袋!
枯槁的手指哆嗦着,如同拆解着封印着生命的符咒,一层、又一层,艰难地解开那粗糙布片缝制的暗袋口。然后,她极其小心地、如同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从暗袋的最深处,掏出了一个用不知洗了多少遍、早已褪色发白、却依旧干干净净的旧布头,紧紧包裹着的小小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