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头白晃晃地泼在县委大院的青砖地上,晒得砖缝里的苔藓都卷了边。大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冯世宽沉着脸,第一个走了出来。
他步子迈得又重又急,崭新的千层底布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几乎没什么声息,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秘书,却觉得那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尖上,颤巍巍的。
怀里抱着一摞刚散会的文件,胳膊底下还夹着冯世宽那个印着红星的深蓝色搪瓷缸子,半缸子茶水随着他小跑的步子晃荡着,险些洒出来。
他不敢吭声,只敢用眼角余光瞟着冯世宽的后背,大气都不敢出——常委扩大会上那股子压人的气,到现在还没散,书记这是憋着火呢。
冯世宽的脸膛,在走廊的阴凉里,显出一种铁青的底色。嘴角紧紧抿着,两腮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胀。
他眼皮半垂着,目光盯着前方几步远的地面,可那视线却没什么焦点,里面翻滚着压不住的怒气和一种更深沉的憋闷。
刚才那场常委扩大会,开得他心头窝火。
武惠良和田福军,一唱一和,把那份厚厚的方案摊在了会议桌上。
那标题长得刺眼——《原西县工矿企业招工招干考试改革与多余干部分流利弊分析及具体操作办法》。
冯世宽只扫了一眼开头,心里就冷笑了一声:王满银,准是这混小子的手笔!一个村干部提上来的,肚子里没几两墨水,偏要卖弄,一个议题方案,标题搞得跟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
你简简单单写成《原西县工矿企考改干部分流实操办法》不成吗?没文化!
可冷笑归冷笑,火气却直往天灵盖上顶。这份方案,条条框框,数据案例,说得有板有眼。
什么“打破推荐制局限”,“以考促学,以绩定岗”,“将无法胜任现岗位的干部进行培训分流,充实生产一线或支援农村建设”……句句都在理上,字字都戳在眼下县里工矿企业人浮于事、管理僵化的痛处。
尤其是最后那条,“成立由工业局牵头,县团委,组织部、劳动局、农业局配合的联合考评小组”,
这工业上的事,关农业局什么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就因为他田福军管着农业局……,这考评的实权,怕又要落到王满银那伙人手里。
冯世宽不是看不出这里面的好处。真按这个来,说不定真能盘活几个厂子,挤出些干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