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视角聚焦于日本英灵,丸目长惠)
与哈拉尔德那近乎鲁莽、却又充满生命原始张力的豪迈决绝截然不同,丸目长惠站在“顿悟之泉”那柔和而神秘的光晕边缘时,他的脚步,却如同被无数道无形却沉重无比的锁链紧紧缚住,迟迟未能落下最后那决定性的一步。
他肩头的剑伤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周围的肌肉,带来尖锐却熟悉的提醒。
鲜血早已在方才的调息中凝固,在原本素净、如今沾满尘灰与晶屑的黑色剑客服上,洇出一块边缘模糊的深褐色印记,像一枚不祥的徽章。
然而,此刻让他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僵、让那双刚刚在镜像回廊中寻得澄明的眼眸再度被复杂变幻的云雾所笼罩的,绝非这肉体的伤痛。
而是内心,那比面对最可怕的强敌时,掀起的更加汹涌、更加深邃、更加难以驾驭的惊涛骇浪。
泉水近在咫尺,晶莹剔透得不似人间之物,冰蓝与赤红的光晕在其中缓缓旋转、交融,仿佛在演绎着宇宙间最本质的和谐乐章。
它散发出的气息,清冽而温暖,带着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吸引力,许诺着启迪、升华与“道”的圆满。
这本该是历经千辛万苦后,理所当然迈向的终点,是试炼者应得的馈赠。
然而,宇宙规则那冰冷、威严、不容置疑的警告,却如同最精确的冰锥,狠狠凿入他刚刚经历过“心剑无我”洗礼后尚显温润的心湖:“失败,则意识将被极境同化,永世沉沦。”
同化……
沉沦……
这两个简短而残酷的词,像两把淬着寒毒、却又无比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以蛮横的姿态,捅破了他用数百年剑道修行、用“体舍流”的圆融理念精心构筑的心防,打开了那扇被他刻意以“明镜止水”之心境尘封、深埋的记忆之门。
一股远比镜像回廊中更真实、更沉重、更带着血腥与海风咸湿气息的洪流,将他毫无防备地吞没,拖拽回那个决定了他一生命运轨迹、充满了矛盾、挣扎、痛苦与无尽彷徨的过往之夜——
那是在严岛。
时间是战国纷乱、西国势力犬牙交错的年代。
地点是濑户内海畔,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咸湿海风与淡淡硝烟味的战场边缘。
年轻的丸目长惠,还不是后来名震九州、开创“体舍流”的一代剑豪,未曾获得“剑圣”宗矩的赞赏,更未拥有此刻作为英灵的悠远视角。
彼时的他,只是纷乱时代中一名剑术超群、却也因此被卷入无尽漩涡的武士,是大内氏麾下一柄锐利无比、却也因过于锐利而开始自我切割的“刀”。
他锐气十足,手中的剑快、准、狠,在无数小规模冲突与合战中崭露头角。
他拥有对剑道天生的敏锐与执着,渴望在斩劈刺突间窥见“理”的真容。
然而,战乱频仍,今日同盟,明日死敌,杀伐无度。
他亲眼目睹村庄在战火中焚毁,百姓流离失所;亲身参与一场场为了主君私欲、或是被冠以华丽却空洞“大义”之名的征伐。
他的剑,斩断了敌人的刀枪,也斩断过无数咽喉,穿透过多副胸膛。
他赢得了“鬼藏人”(意为如鬼魅般神出鬼没、强悍可怖的武士)的凶名,敌人闻之胆寒,同僚敬畏有加。
但每一次挥刀,刀刃入肉的迟滞感,每一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溅射在脸颊、甚至侵入唇间的触感,每一次倾听对手临死前那或凄厉、或短促、或无声却眼神不甘的最后气息……
这些细节,并未随着时间模糊,反而在一次次的重复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他感觉到,自己内心某个原本温热、对剑道怀有纯粹憧憬的部分,正在随着剑鞘上日益增多的血痂,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麻木。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寒冰,正从握剑的指尖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心脏蔓延。
他渴望强大,渴望在剑之一道上登峰造极,这是他自幼的梦想,是灵魂的呼唤。
但他开始厌恶,厌恶这无休止的、目的混沌的杀戮,厌恶手中之剑沦为纯粹计算生死、攫取功名的冰冷工具。
他读过的汉籍经典,心中隐约感知的“剑道”,似乎不该仅仅是这样的东西。
这种内心的撕裂感,这种“所求”与“所为”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如同两只无形的手,在日夜撕扯着他的灵魂,让他即使在胜利后的庆功宴上,也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与空虚。
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他奉命参与大内氏针对宿敌毛利氏的一次关键夜袭。
夜色如墨,只有零星光点与偶尔燃起的火把照亮局部。
喊杀声、金属碰撞声、哀嚎声、火焰噼啪声,混杂着海风的呼啸,构成了一曲混乱而残酷的交响。
他如同往常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手中的刀光每一次闪烁,几乎必有一人倒下。
他的动作精准、高效、冷静得近乎残酷,仿佛一具完美的杀戮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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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在突破一处临时营栅时,他迎面撞上了一个年轻的毛利武士。
那武士很年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残留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即使在火光跳跃、生死一线的战场上,那眼神里也没有多少恐惧,反而燃烧着一种不惜性命的、近乎愚蠢的决绝。
他的甲胄简陋,剑法更是稚嫩,破绽百出,在丸目长惠眼中慢得如同静止。
然而,这年轻武士却没有后退,更没有试图自保或逃窜,而是发出一声嘶哑的、充满保护欲的呐喊,双手高举太刀,以一种将自己全身破绽都暴露出来的、完全不顾自身生死的姿态,向丸目长惠发起了冲锋!
他的目标,并非斩杀强敌,而是想逼退丸目长惠,为他身后那个倒在地上、腿部受伤无法动弹的同伴,争取一丝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就在那一瞬间。
丸目长惠那千锤百炼、几乎成为本能的斩击动作,极其细微地、连他自己都险些未曾察觉地……停顿了亿万分之一刹那。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年轻武士眼中,与自己当年刚刚握剑时,何等相似的、对“剑”本身那份纯粹而热烈的追求之光。
看到了那眼神深处,与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被压抑角落产生共鸣的、对“守护”某物(即使那物在宏大战场上微不足道)的执着与不惜一切的勇气。
更看到了,如果自己这一刀挥下,斩断的将不仅仅是这个年轻的生命,似乎还有他自己心中那早已摇摇欲坠、关于“剑为何物”、“我为何挥剑”的最后一点脆弱的坚持。
职责?命令?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