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跑了!”
但赵铁牛的三个兄弟,拼尽了此生最后一丝力气。
老周一刀砍断了最前面那人的马腿,自己也被踏碎了胸骨。小武扑上去抱住第二个追兵的马头,被马上的人一刀捅穿了后背,但他死也没有松手。老赵嘶吼着冲进人群,用身体堵住了官道。
“老大快走!”
“账册一定要送到陛下手里!”
身后传来兵刃入肉的声音,和兄弟们最后的喊声。
赵铁牛没有回头。他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战马,把嘴唇咬得稀烂。风声灌满耳朵,身后箭如飞蝗。第一箭射中他的后背,他晃了晃。第二箭又中,他伏得更低。第三箭射穿了他的肩胛,他死死咬着牙,双手攥住马鬃,不让自己掉下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终于被甩远了,渐渐听不见了。
赵铁牛的战马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轰然倒地。他被甩出去,在官道上滚了好几滚,最后仰面躺在冰冷的黄土上。
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他脸上,暖的。
他挣扎着爬起来。腿在发抖,膝盖不停地打弯。后背的三支箭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这具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他把箭杆折断,断茬留在肉里,至少不会挂住东西。
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远处的雾气里,隐约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灰扑扑的城墙绵延不绝,城楼上的旗帜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是京城。他到了。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那脚印从官道的尽头一路延伸过来,断断续续,深深浅浅,像一条用血画出来的路。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因为他怀里揣着孙有余的命,揣着死在武威仓里那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交代,揣着十九个兄弟用命铺出来的路。
他不能停。
永定门的城门洞里,张老四看着那个血人从远处走来。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时,总是沉默很久才开口。
“我守了二十年城门,见过要饭的,见过逃荒的,见过打了败仗的溃兵。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像那样走路。”
“他每走一步,你都觉得他马上就要倒了。但他就是没倒。一直走到我面前,把那本册子举起来,才倒下。”
“我不知道那本册子里写了什么。但能让一个人从凉州一路杀到京城,血流了一路都没有停下,那里头写的东西,一定比他的命还重。”
消息飞报入宫。那本被血浸透的账册,最终被呈到了御前。
据说陛下翻开账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而是封面上一个清晰的血手印。
那是赵铁牛的手印。
从凉州到京城,这一路千里之遥,他用手按着账册,用自己的身体为它挡了刀,挡了箭,挡了所有明枪暗箭。
最后,他把命和账册一起,扔在了天子脚下。
而那十九个没能走到京城的兄弟,他们的尸骨散落在凉州城外的官道上,和敌人的尸体混在一起,被风沙掩埋,被野狗啃食。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但那条被血浸透的官道上,每一个脚印都是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