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疯子列传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4957 字 3个月前

操!

又他妈是这鬼地方。

七侠镇。

青石板路被前几天的雨泡得发软,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像踩在烂掉的内脏上。

空气里一股子油腥味混着马粪和劣质烧刀子的气息,呛得人脑仁疼。

巷子口几个闲汉蹲着晒太阳,眼神空洞得像被抽了魂,守着那点可怜的叶子烟吞云吐雾,活像一群等着超度的饿鬼。

尽头那栋破楼。

同福客栈。

木头招牌被虫蛀得歪歪斜斜,上面“同福”俩字褪色褪得只剩个影子,像他妈的笑话。

两盏破灯笼在风里晃荡,洒下点昏黄的光,活像痨病鬼咳出的血点子。

我抬脚跨过门槛。

一股热浪裹着汗臭、脂粉香还有他妈的什么炖菜味儿扑面而来,差点把我掀个跟头。

里面。

操。

真他妈是个戏台子。

一个娘们儿叉腰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头戳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像在敲打谁的脑壳。

旁边一个瘦高个伙计,毛巾搭在肩上,脚底下抹油似的溜来溜去,眼神飘忽得像做了亏心事。

角落里坐着个穿粗布衣裳的姑娘,正跟一个文弱男人较劲,眉毛竖得老高。

另一边,个胖厨子围着锅台转悠,油光满面地嚷嚷着什么。

还有个半大孩子趴在桌上,啃着糖葫芦,腿晃来晃去。

我站在门口,像个傻逼。

穿着我那身从当铺里淘换来的旧长衫,口袋里揣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我是个写话本的。

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

虽然我的话本只在地摊上流传,被用来包油条或者擦屁股。

虽然我他妈连下顿酒钱在哪儿都不知道。

但我有故事。

我操!

至少我曾经以为我有。

直到我走进这个鬼地方。

“哟!客官打尖还是住店?”那个瘦高个伙计闪到我面前,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我破洞的袖口上扫了一圈。

“呃……住店。”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听说……你们这儿……清净?”

那个叉腰的娘们儿——后来我知道她就是佟湘玉——噗嗤笑了,声音脆得像捏碎了个核桃。

“清净?宝贝儿你走错门咧。”她手指一划拉,“俺们这儿是七侠镇消息最灵通的地界,比县衙门口还热闹!”

那个较劲的姑娘——郭芙蓉——猛地一拍桌子:“吕轻侯!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我就……我就排山倒海!”

被她叫做吕轻侯的文弱男人缩了缩脖子:“芙妹,君子动口不动手……”

“动你个头!”小郭(后来知道大家都这么叫她)嗓门亮得能掀房顶。

角落里那孩子——莫小贝——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插嘴:“小郭姐姐,秀才哥又咋惹你啦?”

“闭嘴吃你的!”小郭瞪她一眼。

胖厨子李大嘴从厨房探出脑袋:“咋的啦又?我这火正旺着呢,别影响我发挥!”

我他妈脑仁嗡嗡的。

这就是同福客栈?

这就是传说中卧虎藏龙的地儿?

看起来更像菜市场。

那个叫白展堂的伙计凑近我,压低声音:“哥们儿,新来的?混哪条道上的?”

一股葱油味儿扑面而来。

“我……我是个写话本的。”我挺了挺胸脯,试图找回点尊严。

“写话本的?”老白眨巴眼,“咋?编瞎话的?”

柜台后面的佟湘玉耳朵尖,立刻接话:“写话本的好哇!额们这儿正缺个有文化的!展堂,快给这位先生看茶!”

我被让到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旁坐下。

老白麻利地给我倒了碗茶,茶水浑浊得像洗过毛笔的水。

“先生贵姓啊?”佟湘玉扭着腰肢过来,上下打量我,像在估量一件货品。

“免贵姓赵。”我捧着茶碗,没喝。

“赵先生,”佟湘玉眼睛一亮,“你都会写啥样的话本?才子佳人?侠义公案?还是……嘿嘿,带点颜色的?”

我脸上发烫。

“我……我写世情。写人间冷暖,世态炎凉。”

“哦——”佟湘玉拉长声音,和老白交换了个眼神,“就是没啥人爱看的那种。”

我感觉像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

那个叫吕秀才的凑了过来,清了清嗓子:“Oh! Writer! Thy visage is as pale as the moonlight! Art thou hungry? We have delicious steamed buns!”

一串散装鸟语砸得我头晕。

莫小贝蹦蹦跳跳过来,仰头看我:“你会写武侠故事不?像我这样的,衡山派掌门,威风不?”

我看着她沾着糖渣的小脸,说不出话。

李大嘴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从厨房出来:“让让让让!新鲜出炉的……呃……红烧……啥来着?”

一股焦糊味直冲鼻孔。

我操。

我他妈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了找素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这个鸡飞狗跳、一刻不得安生的地方?

佟湘玉似乎看出我的窘迫,拍了拍我肩膀:“赵先生,别紧张,俺们这儿的人都实在。你既然来了,就是缘分。住下先,房钱好商量,要是能顺便把俺们同福客栈的光辉事迹写进话本里,宣扬宣扬,房钱免了都成!”

老白在一旁补充:“就是,咱们这儿故事多着呢!随便拎出一件,都够你写十本八本的!”

我看着他们热情(或者说,算计)的脸。

突然觉得,也许这地方没那么糟。

至少,比外面那个冷酷的世界暖和点。

“我……我可以试试。”我艰难地说。

“痛快!”佟湘玉一拍手,“展堂,带赵先生去楼上雅间!就是上次祝无双收拾出来的那间!”

老白应了一声,冲我使个眼色:“哥们儿,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木头的腐朽味混着灰尘的气息。

二楼走廊昏暗,墙壁上糊的报纸发黄卷边。

老白推开一扇门。

“就这儿了。”他指了指,“采光不错,就是晚上可能有点吵——隔壁是瓦舍,夜里唱戏。”

我走进房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陋,但干净。

窗户开着,能看到楼下熙攘的街道。

“怎么样?”老白靠在门框上,“还成吧?”

我点点头。

“成,那你先歇着。”老白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晚上睡觉闩好门,最近镇上不太平,老有丢东西的。”

他眨眨眼,下楼去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

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是我写了半截的故事,关于一个怀才不遇的侠客。

老套。

真他妈老套。

楼下的吵闹声隐约传来。

小郭的吼叫,秀才的辩解,李大嘴的锅铲声,莫小贝的笑声,还有佟湘玉拔高的调子。

像一出荒诞的戏。

我拿起笔。

在纸的背面写下:

“同福客栈。

一群疯子。

或许,我也是。”

晚上,我下楼吃饭。

大堂里点了油灯,光线昏黄。

一群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

饭菜摆了上来,卖相……一言难尽。

李大嘴搓着手介绍:“今儿个创新菜!麻辣鱼鳞!酒酿萝卜皮!红烧胖大海!还有这碗……炭烧……呃……排骨!”

吕秀才皱着眉头:“大嘴,这萝卜皮似乎……尚未清洗彻底?”

李大嘴瞪视着他:“你懂啥!这叫原生态!”

小郭夹起一块黑乎乎的排骨,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回去:“我觉得……我今儿不太饿。”

莫小贝倒是吃得欢实:“好吃!比糖葫芦有嚼劲!”

佟湘玉给我盛了碗饭:“赵先生,别客气,随便吃,就当自己家!”

我看着碗里糊状的米饭,和里面可疑的黑色颗粒,胃里一阵翻腾。

老白给我夹了一筷子鱼鳞:“尝尝!大嘴的招牌!”

我勉强放进嘴里。

又腥又辣,还有股铁锈味。

操!

这他妈是给人吃的?

但我还是咽了下去。

不能拂了面子。

佟湘玉一边扒拉饭一边问我:“赵先生,你都写过啥出名的话本啊?说出来俺们听听,说不定俺们还看过咧?”

我噎住了。

“我……没什么出名的。”

“谦虚!”佟湘玉拍桌子,“文化人都这样!展堂,你去把额那本珍藏的《七侠五义》拿来,让赵先生指点指点!”

老白应声去了。

小郭凑过来:“哎,你会写爱情故事不?就那种……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那种!”

吕秀才在一旁小声嘀咕:“芙妹,那种故事过于浮夸,不符合现实逻辑……”

“要你管!”小郭瞪他。

李大嘴插嘴:“要我说,就该写吃的!美食才是人间正道!”

莫小贝举手:“写武侠!打打杀杀最带劲!”

我头大如斗。

感觉像被一群麻雀围攻。

老白拿来一本破旧的话本,封皮都没了。

佟湘玉献宝似的递给我:“赵先生,你看这本,写得咋样?”

我随手翻了几页。

文笔拙劣,情节俗套。

“还……还行。”我言不由衷。

“是吧!”佟湘玉得意,“额就说这是本好书!展堂,收好了,这可是孤本!”

老白冲我挤挤眼。

这顿饭吃得我心力交瘁。

晚上回到房间,我对着油灯发呆。

楼下的喧闹渐渐平息。

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我拿出纸笔,想写点什么。

关于这个客栈。

关于这群人。

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字也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