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有点涩,带着股井水的凉意。
我看着眼前这群为了棵树义愤填膺的人,心里那点不耐烦莫名其妙淡了点。
这地方,好像跟别处是不太一样。
佟湘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把所有的争吵都压了下去。
“都别吵了!”
大堂瞬间安静。
她环视一圈,目光灼灼。
“树,绝对不能砍。”
悦来客栈想砍树,除非从我佟湘玉身上踏过去!”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不过,老邢说得对,咱得想个法子,不能硬来。”
郭芙蓉抢着说:“要不,我晚上摸过去,给他们客栈门口倒一堆泔水!”
吕秀才连忙拉住她:“芙妹!使不得!那是寻衅滋事!也不道德!”
李大嘴摸着下巴:“要不……我在他们厨房放俩蟑螂?就说他们卫生不合格?”
老邢赶紧摆手:“可别!大嘴你这招太损,查出来要吃板子的!”
小主,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白展堂,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嘿嘿一笑。
“掌柜的,我倒有个主意。”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白搓着手,笑得有点贼。
“他们不是嫌树碍事吗?咱就让它……变得更碍事一点。”
佟湘玉皱眉:“展堂,你啥意思?说清楚。”
“我的意思是,”老白压低了声音,示意大家凑近点,“咱给那树,加点‘料’。让它变成……神树。”
神树?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白继续他的高论:“你们想啊,悦来客栈为啥敢砍树?因为他们觉得那不过是一棵老树,没啥特别的。可要是这树突然有了神通,成了百姓眼里的神树,他们还敢动吗?动了,那就是冒犯神灵,激起民愤!”
邢捕头摸着下巴:“哎?老白你这脑子可以啊!这主意……有点意思!”
吕秀才却皱起眉头:“此举恐非君子所为,且有蛊惑人心之嫌……”
“哎呀秀才!都什么时候了还君子不君子的!”郭芙蓉打断他,“我觉得老白这主意好!就得让那帮缺德玩意儿知道知道厉害!”
莫小贝兴奋地跳起来:“好呀好呀!我们把树变成神树!怎么变?挂红布条吗?还是摆个香炉?”
佟湘玉沉吟片刻,眼神闪烁不定。
“展堂,你这办法……听着是有点玄乎。具体咋操作?”
老白得意地清了清嗓子。
“简单!咱们分几步走。首先,得造势。从明儿个起,咱们就散出风去,说老槐树显灵了!比如,谁家丢了东西,在树底下拜一拜,哎,找着了!谁家媳妇不生娃,去摸下树皮,哎,怀上了!”
李大嘴咧开大嘴:“这个我在行!我就说我在树底下拜了拜,第二天就捡着丢失的钱了!”
“对!就这么说!”老白一拍大腿,“其次,得有点神迹。比如,深更半夜,树上突然冒点金光什么的……这个包在我身上!”
他拍了拍胸脯。
我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他妈不是装神弄鬼吗?
同福客栈这帮人,路子也太野了。
佟湘玉显然也有点犹豫。
“这……能成吗?万一被人识破了……”
“掌柜的,你放心!”老白信誓旦旦,“咱们把握好分寸,不搞得太夸张,就若隐若现,似有似无,让人半信半疑,效果最好!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也成真的了!悦来客栈再横,也不敢跟全镇老百姓的迷信思想过不去吧?”
郭芙蓉摩拳擦掌:“就这么干!需要我做什么?”
老白分配任务:“小郭,你人脉广,找几个信得过的街坊,把风声放出去。秀才,你笔头好,编几个……呃不,是记录几个老槐树显灵的小故事,写得玄乎点。大嘴,你负责在厨房散播消息,就说你梦到树神给你托梦了。小贝,你带着你的小伙伴,多在树底下玩,看见有人过来就假装拜树。”
他又看向邢捕头:“邢捕头,您德高望重,到时候悦来客栈要是问起来,您就说是民意向背,您也不好强行镇压……”
老邢挺了挺肚子:“这个自然,本捕头最体恤民情了。向来是忧百姓之所忧的三好捕头!”
最后,老白看向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位送信的兄弟,这事儿,您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操,果然没跑儿。
我赶紧摆手:“我就是个送信的,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我这就走……”
佟湘玉走过来,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精明的笑容。
“兄弟,别急着走嘛。你看,天也晚了,不如就在这儿住下?房钱算我的。顺便……也帮我们个小忙。”
“什么忙?”我警惕地问。
“简单。”老白搂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挣不开,“您是从外地来的,面生。由您去跟悦来客栈的人‘无意中’透露,说您路过老槐树的时候,好像看到树上冒仙气儿了……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比我们自己去说,可信度高多了!”
我他妈……这是要拉我下水啊!
我看着佟湘玉殷切的眼神,再看看摩拳擦掌的郭芙蓉、一脸憨笑(却透着狡猾)的李大嘴、跃跃欲试的莫小贝,还有那个虽然皱着眉但明显没反对的吕秀才,以及一副看好戏模样的老邢和老白。
我算是明白了,这同福客栈,就是个贼船,上来了就别想轻易下去。
我叹了口气,认命了。
“就……就说看见冒气儿?”
“对!最好是晚上,朦朦胧胧的那种!”老白补充道。
于是,我这个倒霉催的送信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卷入了同福客栈保卫老槐树的“神圣”事业中。
当天晚上,我就在客栈住下了,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
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我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客栈里细微的动静,心里五味杂陈。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原本以为这趟差事就是跑个腿,现在倒好,成了神棍计划的同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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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七侠镇开始弥漫起一股诡异的氛围。
关于老槐树的“神迹”像瘟疫一样悄悄传播。
李大嘴逢人便说他那三文钱就是在拜了树之后,在自家炕洞里找到的(其实是他自己忘了藏哪儿了)。
郭芙蓉拉着几个相熟的姑娘,神秘兮兮地说她晚上起夜,看见树梢有金光一闪而过。
吕秀才还真憋出来几篇半文不白的小故事,什么“孝子感天,树神赐药”、“诚心祈愿,失物复得”,让莫小贝和她的小伙伴们抄了无数份,偷偷塞进各家各户的门缝里。
老白则负责技术部分。
有天夜里,他偷偷摸摸溜出去,不知从哪儿搞来些磷粉之类的东西,撒在树叶子稀疏的地方,月光一照,还真有点莹莹的光。
他还教莫小贝怎么用铜镜反射烛光,制造“树顶放光”的假象。
而我,按照指示,在某天“恰巧”路过悦来客栈门口时,跟一个伙计“闲聊”,吞吞吐吐地说前几天晚上好像看见老槐树那边有异象,像是有神仙驾到,说完就赶紧“慌乱”地走开了。
那伙计将信将疑的眼神,让我脸上有点发烫。
令人惊讶的是,这漏洞百出的计划,居然真的起了效果!
镇上开始有人真的去老槐树下烧香祈福了,虽然大多是大妈大婶,求个平安、问个姻缘什么的。
关于树神的传说越传越邪乎,甚至有人说几十年前这树就显过灵,救过一队被土匪追赶的商队。
悦来客栈那边果然坐不住了。
他们的东家,一个姓钱的胖子,亲自跑来同福客栈理论。
那天下午,钱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气势汹汹地闯进大堂。
佟湘玉早有准备,端坐在柜台后面,慢悠悠地拨着算盘。
老白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
我们其他人则假装在各忙各的,竖着耳朵听。
“佟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钱掌柜一拍桌子,脸上的肥肉直颤,“散布谣言,蛊惑人心!你想干什么?”
佟湘玉抬起眼皮,不慌不忙:“钱掌柜,这话从何说起呀?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还装糊涂!”钱掌柜指着外面,“老槐树显灵?亏你想得出来!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妖言惑众,也不怕遭报应!”
“哎哟,钱掌柜,这话可不敢乱说。”佟湘玉放下算盘,一脸无辜,“树神显灵,那是老百姓自己说的,关我什么事儿?难不成,是我让树神显灵的?”
“就是你搞的鬼!”钱掌柜气得呼呼直喘,“我告诉你,佟湘玉,那棵树,我砍定了!明天就找人动手!我看谁能拦着!”
一直没说话的老白突然插嘴,阴阳怪气地:“钱掌柜,您要砍树,我们当然拦不住。不过嘛……这树现在可是有了神通,您就不怕……动了它,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们倒无所谓,就是担心您啊,万一到时候生意不顺、家里不安……唉,这可说不准哦。”
钱掌柜脸色变了一下,但嘴上还硬:“少来这套!我钱某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们这些歪门邪道!”
这时,邢捕头晃悠着进来了,像是刚好路过。
“哟,钱掌柜,佟掌柜,这是聊啥呢?这么热闹?”
钱掌柜像是找到了救星,赶紧拉住老邢:“邢捕头,您来得正好!您给管管!他们同福客栈散布谣言,阻挠我正常施工!”
老邢打着官腔:“这个嘛……钱掌柜,砍树是你家的权利,不过嘛,现在民意汹汹,都说那树是神树,我这当捕头的,也得考虑影响不是?万一激起民变,影响仕途,我这顶帽子戴不住,您脸上也无光,对不对?”
钱掌柜看看老邢,又看看气定神闲的佟湘玉和一脸坏笑的老白,再瞅瞅大堂里假装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我们,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咬咬牙,扔下一句“你们等着瞧”,带着伙计灰溜溜地走了。
他走后,大堂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笑声。
郭芙蓉捶了老白一拳:“行啊老白!你这招够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