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魂簿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1886 字 3个月前

宣统三年,私塾先生孟清源初到柳溪镇那日,就觉出这地方不对劲。

不是荒僻,相反,这镇子太安静了——连犬吠鸡鸣都像是隔着层厚棉絮,闷闷的,短促得可疑。

更怪的是那些孩子,个个穿戴整齐,见人先鞠躬,背诗文滴水不漏,可眼神却空落落的,像是上好发条的偶人,只等着谁来拧一把。

镇东头的李家宅院腾出三间厢房作学塾,东家李老爷瘦得像根竹竿,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眼睛却从不看人:“孟先生,孩子们就托付您了。束修加倍,只一条——日落前必须散学,作业只许在学塾里写完。”

他递来一本靛蓝封面的簿子,封皮上无字,只拓着枚暗红色的指印,纹路清晰得不像印泥,倒像……干涸的血迹。

“这是描红本,每日放学前,须让每个孩子在这簿子上摹写自己的名字。”李老爷枯瘦的手指按在封皮上,青筋毕露,“一笔都不能错。”

学塾开了半月,孟清源心里的疑窦越积越厚。

十二个学生,从八九岁到十二三岁,每日辰时准点进门,酉时准点离去,走路步子一般大小,连咳嗽都像约好了似的齐齐掩口。

他们学得极快,过目成诵,写字工整,可你若问“昨日家中吃了什么”,他们便齐刷刷愣住,眼睛茫然地眨着,像是听不懂这问题。

描红本更是诡异——那簿子看似不厚,却永远写不满。每日孩子们用镇上特制的“朱砂墨”(色泽暗红,有股铁锈混着檀香的怪味)写完名字,第二日那页便恢复空白,只纸上隐约透出个人形水印,像是谁伏案睡过留下的汗渍。

直到那日,最小的学生阿宝打翻了砚台。

深红的墨汁泼在青砖地上,竟“滋”地冒起一股白烟,砖面被蚀出几个小坑,坑底残留着几丝灰白色的、像是烧尽的纸灰般的东西。

阿宝吓得大哭,哭声也干瘪瘪的,没有孩童的嘹亮。

孟清源去扶他,手指触到孩子后颈,冰凉一片,再细看,那皮肤底下隐隐有极淡的、蛛网般的青灰色纹路,正随着哭声一明一灭。

当夜,孟清源留了心。

他谎称要批改诗文,蜷在学塾堆放杂物的隔间里。

子时刚过,窗外起了风,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张牙舞爪。

忽然,他听见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笔尖在纸上快速摩擦。

透过板壁缝隙,他看见白日里阿宝坐的位置上,凭空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发着微光的孩子轮廓!

那轮廓正握着支看不见的笔,对着空无一物的桌面,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写”着什么。

每写一笔,轮廓就清晰一分。

写到最后一捺时,孟清源看清了——那就是阿宝!

只是这个“阿宝”眼神呆滞,嘴角却挂着白日里从未有过的、僵硬的微笑。

而白日里真正的阿宝,此刻正躺在家中榻上,他娘第二日哭诉说,孩子半夜惊厥,浑身冰凉,喊名字也没反应,只在手心紧紧攥着一把灰。

孟清源毛骨悚然,他猛然想起那本描红簿——孩子们每日摹写的,难道是自己的“魂”?

那一笔一画,是在把活生生的精气神,一点点“描”进那本永远写不满的簿子里?

次日,孟清源借口考校,让每个孩子背写自家祖辈名讳。

轮到阿宝时,孩子提起笔,墨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额头渗出大颗冷汗。

突然,他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孟清源抢上前扶住,触手如冰,孩子脖颈后的青灰纹路已蔓延到耳根,像是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他来不及多想,抽出怀中祖传的用来镇纸的桃木小剑(他祖父当过风水先生),往阿宝眉心一按!

“嗤”一声轻响,孩子猛地睁开眼,“哇”地吐出一口黑水,水中竟有几截扭动的、头发丝细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