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低垂着头,手脚软塌塌地晃荡。
“那是打更的孙老伯。”承福在我耳边气声说,“死了三年了。”
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每七天,他都会领着那些……在村里转一圈。清点人数。”
“清点什么人数?”
“活人的人数。”
梆子又响了一声。
孙老伯转身,带着那串影子缓缓离开。
灯笼光扫过院墙时,我看见墙上贴满了红纸娃娃。
每一个都在笑。
那夜我问承福,田里那些太平军是怎么回事。
他蜷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不是太平军。”
“那是什么?”
“是咱们村的。”
原来三年前,太平军一支溃兵经过张家庄。
村里人怕被抢掠,由老族长领着,连夜把老弱妇孺藏进后山墓穴。
青壮年们则穿上死人衣服,脸上涂了锅底灰,扮作瘟疫病死的尸首,横七竖八躺在村口。
溃兵果然被吓走了。
可藏进墓穴的人等了三天三夜,不见信号不敢出来。
小主,
墓穴塌了。
全村九十七口,闷死在里面八十九个。
“那现在村里这些人……”我牙齿开始打颤。
承福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反光:“是我们从坟里挖出来的。”
“可他们明明活着!”
“是活着。”他声音空洞,“但得按时喂他们吃一种土,后山红泥岗的土。吃了就能走能说,就是记性差,得天天教。”
我猛然想起那些老婆子指甲缝里的红泥。
想起轿夫后颈湿透的红纸娃娃——那不是纸,是浸了血的土压成的薄片!
“你也是?”我往后缩。
承福苦笑,撩起裤腿。
小腿上一片溃烂,肉里渗着暗红色的泥浆:“我也吃过。全村活着的八个,都吃过。不吃……就镇不住那些怨魂。”
他说的怨魂,是那八十九个枉死者。
他们每夜跟着孙老伯巡村,清点活人数量。
若数目对不上,就要拖走一个充数。
“为什么非要维持这个村子?”我几乎尖叫。
“因为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死了!”承福捂住我的嘴,“一旦知道,整个村子都会变成真正的鬼域!我们八个,还有你,一个都跑不掉!”
第二日,我偷偷去了后山红泥岗。
那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山坡,土红得像凝固的血。
几个村民正在挖土,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他们看见我,齐刷刷扭头——
每张脸上都挂着完全一样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分毫不差。
最深处有个大坑。
坑底隐约露出些布料,像是破烂的号衣。
我忽然明白了:这里根本不是红泥岗。
这是当年埋溃兵的乱葬坑!
全村人吃的,是浸着尸水的坟土!
我吐得天昏地暗。
往回跑时,撞见了老族长。
他拄着拐杖,站在路中央等我:“张家媳妇,既知道了,就更走不脱了。”
他身后,那些“村民”慢慢围拢过来。
每个人都从怀里掏出一把红土,往嘴里塞。
“今晚子时,祠堂见。”老族长的拐杖重重一顿,“你得入伙,吃下第一口土。不然……”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晃晃的。
我逃回屋里,从嫁妆箱底翻出那柄剪刀。
承福傍晚回来时,端着一碗猩红色的泥浆。
“吃了吧,吃了就能永远留下。”他眼神温柔得可怕,“咱们好好过日子。”
碗递到我嘴边,土腥味混着腐臭直冲脑门。
我打翻碗,剪刀抵住自己喉咙:“放我走!”
承福愣住,随即惨然一笑:“走?你回头看看窗外。”
窗外,天还没黑透。
可密密麻麻的人影已经站满了院子。
都是熟悉的面孔——井边洗衣的老婆子,抬轿的汉子,还有早上挖土的村民。
他们静静站着,仰着脸,等。
更恐怖的是——
他们每个人的脚边,都蹲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黑影紧紧抱着他们的腿,像是从他们身下长出来的。
“看见了吧?”承福声音发飘,“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怨魂。吃的土越多,背得越紧。等完全长在一起时,就彻底分不开了。”
他撩开自己的衣襟。
胸口一片青黑,隐约能看出张扭曲的人脸轮廓,正往外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