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村民”在坟间游荡,每个人的身体都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无数细小的声音像虫子一样蠕动。
他们正朝着我和小妹的屋子飘去!
我冲回屋里,小妹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梳头。
她梳头的姿势很怪,一下,一下,慢得像是木偶。
“哥,”她转过头,脸上挂着娘生前那种温柔的笑,“你回来啦。”
可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就变成了二弟调皮时的鬼脸,又变成爹发怒时的狰狞。
她在切换声音!
不,是那些声音在争夺她的身体!
我抱起她就往外跑,她在我怀里挣扎,喉咙里发出男女老幼混杂的吼叫。
跑过水塘时,塘水突然沸腾!
一具具半透明的、由声音凝聚成的人形从水里爬出来,它们没有脸,只有一张张不断开合的嘴。
“留下……留下……”
“成为我们……”
“永远在一起……”
成千上万的声音汇成洪流,冲得我站立不稳。
村正站在墓坑边,不,他现在是半人半鬼的样子。
下半身还是人腿,上半身却已经变成由声音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是张模糊的、不断变幻的人脸。
“看见真相了?”村正的声音从漩涡里传来,“也好,那你就该明白——走不掉的。进了这声瘴,要么成为我们的一部分,要么成为张仪大人重生的祭品!”
他伸手一指,那些声音人形扑了上来!
我咬破指尖,把血抹在青铜衔枚上,朝着墓坑底的白骨拼命扔去!
衔枚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掉进那具白骨大张的嘴里。
时间静止了一瞬。
然后,整个墓坑炸开了!
不是泥土炸开,是声音炸开!
我看见无数声音的碎片像琉璃一样迸溅,每一片里都映着一张痛苦的人脸。
那些“村民”开始尖叫,他们的身体在溃散,化作一缕缕青烟,朝着白骨嘴里钻去。
白骨坐了起来,黑洞洞的眼窝里燃起两团鬼火。
它开口,发出的声音像是千万人同时嘶吼:“谁……敢……扰……朕……”
张仪果然自封为“朕”!他要借声重生,重掌天下!
老妪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她剩下的半截身子也在溃散:“快!趁它还没吸完所有声音,把它的头骨敲碎!声门在眉心!”
她递给我一把生锈的锄头,是她用仅存的人形从坟边挖出来的。
我冲下墓坑,白骨正在吸收最后几缕青烟。
它的骨头上开始长出肉芽,肉芽扭动着,发出婴儿的啼哭、妇人的哀嚎、壮汉的怒吼。
那些声音在组成它的新身体!
我举起锄头,狠狠砸向它的头骨!
第一下,火花四溅,骨头裂开一道缝,里面涌出黑色的、黏稠的声音浆液。
第二下,裂缝扩大,我看见颅腔里没有脑髓,只有一团不断旋转的声波漩涡。
“蝼蚁……”白骨的手抬起来,五指如钩抓向我的脸。
我躲开,第三下砸在它的眉心!
“咔嚓!”
头骨碎了!
漩涡炸开,释放出无法形容的声浪。
我听见了上下五百年所有的声音:战场厮杀,朝堂争论,百姓哭嚎,情人絮语……
它们在空气中扭打、撕咬、融合,最后化作一场寂静的雨,落在墓坑里,渗进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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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散架了。
村正和那些村民彻底消失,连青烟都没剩下。
老妪最后看了我一眼,化作尘土。
整个村子变回它本该有的样子——一片乱葬岗,坟头歪歪斜斜,长满荒草。
只有小妹还在我怀里,昏迷不醒。
天亮时,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哥,我饿。”
是她的声音,纯粹的小妹的声音。
我抱着她大哭。
我们离开了那片山坳。
走了三天,遇见一队官兵,说前面就是荆州地界,相对太平。
我和小妹在荆州落了脚,我给人抄书写信,她帮人缝补浆洗。
日子清苦,但踏实。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直到那年冬至,小妹突然病倒。
高烧三天三夜,嘴里说胡话,说的竟是当年村里那些人的声音。
第四天夜里,她突然坐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不出烛火。
“哥,”她开口,是村正的声音,“你以为砸了头骨就完了?”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张仪大人存声五百年,早就不是一具骨头了。”小妹,不,是村正,用她的嘴继续说,“他是‘声瘴’,是无形的病。你们吸了塘水,染了瘴气,这辈子都甩不脱了。”
她歪着头,露出小妹绝不会有的狞笑:“现在,轮到你来当‘村正’了。等你死了,你的声音会传给下一个。一代传一代,永远传下去……”
我砸了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吼着让那东西滚出去。
小妹瘫软下去,又昏迷了。
再醒来时,她什么都不记得,只问我为什么眼睛红肿。
从那天起,我开始听见声音。
不是墙里的声音,是我脑子里的声音。
有时候是村正在教我“怎么养声瘴”,有时候是老妪在哭,有时候是那些村民在哀求。
最恐怖的是,我开始能分辨出每个人声音里的“味道”——恐惧是酸的,怨恨是苦的,贪婪是腥的。
我知道我也染上了。
不,是我们兄妹都染上了。
这声瘴就像肺痨,迟早会发作。
十年后,小妹出嫁了,嫁的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
她成亲那天,我看见她脖子上淡青色的纹路又浮现出来,比当年更深。
她上花轿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有一瞬,我分明看见那是村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