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年,妹夫暴毙。
死状极惨,全身皮肤完好,可五脏六腑都碎了,像是被声浪从里面震碎的。
小妹成了寡妇,搬回来和我同住。
她开始频繁地说胡话,有时候是死去的娘,有时候是村正,有时候是完全陌生的声音。
昨夜,她走到我房里,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三十多岁的脸,突然变得光滑如蜡,像极了当年村口那个老妪。
“哥,”她用我的声音说,“该找新人了。村东头搬来一户逃难的,有个半大孩子,身子干净。”
她递给我一个瓦罐,罐里是绿得发黑的水,和水塘里的一模一样。
我没接。
她就那么举着,举了一整夜。
天亮时,我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着瓦罐。
罐身冰凉,可我能感觉到里面的水在微微震动,像是在召唤什么。
我走到井边,想把瓦罐扔进去。
可低头看井水时,我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不知何时也变成了青灰色,光滑如蜡。
我的嘴角,正挂着和村正当年一模一样的笑容。
井水突然泛起涟漪,倒影开口了,用我自己的声音说:
“欢迎回家,村正。”
我砸了瓦罐。
可罐里的水流到地上,竟像活物一样朝着村东头那户新人家蜿蜒而去。
我追着水迹跑,跑到那户人家的篱笆外,看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么干净,那么鲜活。
就像当年的小妹。
就像当年的我。
我张开嘴,想说“快跑”。
可喉咙里发出的,却是村正当年那句:
“留下来吧。这世道,外面都是死人,只有咱们这儿……只死一半。”
男孩愣了愣,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叔,你说啥呢?”
他朝我走来。
我转身就跑,跑得飞快,跑到山崖边。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可我知道,没用的。
声瘴不是病,是诅咒。
我死了,声音会传给小妹。
小妹死了,会传给下一个。
就像张仪的纵横术,一张嘴接一张嘴,永远传下去,直到天下所有人的声音都被吞噬、融合、变成那场寂静的雨。
我坐了下来。
从怀里掏出当年那枚青铜衔枚,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我把它塞进自己嘴里,很苦,很腥。
然后我对着山崖下的云雾,开始说话。
说我的生平,说爹娘弟弟,说小妹,说那个村子。
小主,
每说一个字,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流出去,钻进衔枚里。
说完了,我掏出锤子。
不是砸头骨,是砸衔枚。
一锤下去,衔枚裂了,里面涌出的不是声音,是黑色的血。
我的血。
最后一锤,我砸向自己的耳朵。
左耳聋了。
再一锤,右耳也聋了。
世界彻底安静。
现在我是个聋子了。
也快是个哑巴了,因为我很少说话。
我搬到了深山更深处,一个人住。
偶尔有猎户路过,我会指指自己的耳朵和嘴,摆摆手。
他们同情地看着我,放下点干粮就走了。
可我知道,我脑子里的声音还在。
它们只是出不来,就在里面吵,日夜不停地吵。
有时候吵得太凶,我会用头撞树,撞得头破血流。
血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来年春天,那棵树下的草长得特别茂盛。
风吹过时,草叶摇摆的节奏,像极了当年塘水泛起涟漪的节奏。
昨夜我又做梦了。
梦见自己回到了村子,坐在老槐树下纳鞋底。
一个逃难的书生带着小妹走过来,我抬起脸,咧开嘴:
“留下来吧。这世道,外面都是死人,只有咱们这儿……只死一半。”
梦醒时,我发现手里真的拿着针线。
膝盖上,摆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
针脚细密,图案精致。
可我这辈子,从没学过女红。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的影子在动。
它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手,朝着村东头的新人家方向,招了招手。
一下。
又一下。
像在召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