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哭嫁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801 字 3个月前

我是开元年间住在天河村的一个鳏夫。

村子因靠近天河渡口得名,村民们世代摆渡为生。

村东头有棵千年老槐树,树下住着个叫牛二郎的放牛郎,三十多了还没成亲。

他常指着天河对岸的织户村说:“那里有个姑娘,每晚都在河边洗衣,我瞧见她三年了。”

我们都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织户村是官营的织造坊,里面的织女都是没入官府的罪臣之女,这辈子都不能嫁人。

可牛二郎愣头愣脑,去年七夕那夜,居然偷了村长家那头最健壮的老黄牛,骑着就蹚水过河去了。

第二天清晨,牛二郎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背后背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

姑娘穿着天青色的织锦短襦,腰系五色丝绦,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可她脚腕上系着根银链子,链子那头还拴着块织机的梭子。

“她叫织娘,”牛二郎咧着嘴笑,“从今往后就是我媳妇了。”

我们把那姑娘抬进屋时,发现她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

不是外伤,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血珠,在背上凝成七个字:“私逃者,梭穿脊梁。”

牛二郎用草灰给她止血,血止住了,但那七个字像刺青一样留在了背上。

织娘醒来后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河,整日整日地不说话。

牛二郎倒是一心待她好,把攒了半辈子的钱都拿出来,给她买绸缎,买胭脂,买银簪子。

可织娘看都不看。

那年七夕夜,村里出了怪事。

子时刚过,天河上空突然飞来成千上万只喜鹊。

不是寻常的喳喳叫,是凄厉的哀鸣,像婴儿在哭。

喜鹊在天河上搭起一座桥,桥上站着个穿黑袍的老太婆,手里提着盏白灯笼。

老太婆的灯笼指向牛二郎家,声音又尖又细:“织女私逃,天梭追命。要么归坊,要么全村陪葬。”

牛二郎提着柴刀冲出去:“织娘是我媳妇!谁也别想带走!”

老太婆笑了,笑声像夜猫子叫:“那你问问她,愿不愿意为你死?”

她朝灯笼吹了口气,灯笼里飞出一根银梭,直射织娘后背!

那七个字瞬间发光,织娘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背上的皮肉翻开,里面不是骨头,是密密麻麻的经纬线——她整个人,竟是一匹织出来的“人帛”!

牛二郎惊呆了。

老太婆飘下鹊桥,用枯瘦的手指挑起一根线头:“看清楚了?这不是人,是‘织魂’。织造坊用罪女之魂混着天蚕丝织成的活布匹。她能走能说,是因为魂还没散尽。等背上的字完全显形,魂就织完了,她就变回一匹真正的锦缎。”

织娘趴在地上,艰难地抬头看牛二郎,眼泪滚下来,落地变成一颗颗珍珠。

这是织女的眼泪,值钱得很。

可她开口说的却是:“二郎……放我走吧……我活不过今年七夕了……”

牛二郎红着眼吼:“我不放!你是我媳妇!拜过天地的!”

老太婆收起银梭,冷冷地说:“那就等七夕。到时候天梭穿心,她变回锦缎,你村里的所有人,都会变成给她陪葬的丝线。”

说完,她提着灯笼走上鹊桥,喜鹊们轰然散去。

那夜之后,织娘背上的字一天比一天清晰。

七个字开始往肉里长,像根须一样扎进五脏六腑。

她疼得整夜睡不着,牛二郎就抱着她,给她唱乡野小调。

奇怪的是,牛二郎一唱,那些字就暂时停止生长。

村里老人说,这是“人气温养”,能暂缓织魂消散。

可牛二郎是人,要睡觉,要吃饭,不能时时刻刻唱。

他一停,织娘就疼得打滚。

不到一个月,牛二郎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像具活骷髅。

织娘哭着求他:“让我回去吧……你我会死的……”

牛二郎咬着牙:“死也不放!”

转眼到了六月。

织娘背上的字已经蔓延到前胸,从领口能看见黑色的笔画在皮肤下游走。

她开始掉头发,一绺一绺地掉,掉下来的头发落地就变成丝线。

更恐怖的是,她的眼睛慢慢变成纺织机的梭子形状——两头尖尖,中间有孔。

村里人怕了。

几个老人跪在牛二郎家门口:“二郎,行行好,把她送回去吧!不能为了你一个人,害了全村啊!”

牛二郎提着柴刀堵在门口:“谁再说送走,我先砍了谁!”

可第二天,牛二郎家的老黄牛突然开口说话了。

牛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却是那老太婆的声音:“牛郎,我给你指条明路。织女的魂快散了,但你可以用别人的魂给她续命。”

老黄牛的眼珠变成纯白色,里面映出画面——

是村里的景象,每个人头顶都飘着一缕白气。

“这是生魂,抽一缕,能续织女三天命。抽够一百个人的,她就能多活一年。”

牛黄牛咧开嘴笑:“你不是很爱她吗?那就为她当回恶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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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郎愣在当场。

老黄牛倒地死了,从耳朵里爬出一只拳头大的黑蜘蛛,飞快地爬走了。

那是“传音蛛”,织造坊用来传话的邪物。

那天夜里,村里开始丢魂。

先是村头的王寡妇,早起突然痴傻了,谁也不认得,只会嘿嘿傻笑。

接着是摆渡的刘老汉,好端端在船上,一头栽进水里,捞上来时眼珠不会动了。

一夜之间,村里多了七个傻子、五个瘫子。

他们的共同点是:头顶的头发少了一绺,发根处有细小的针孔。

我偷偷跟踪牛二郎,发现他半夜溜出家门,手里拿着一根银针。

那针在月光下泛着绿光,针尾拴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他摸到熟睡的人窗前,用针轻轻刺入对方头顶,慢慢抽出一缕白气,顺着丝线引回自家,从窗户缝塞进去。

屋里,织娘正张着嘴,像婴儿等奶一样,吮吸那些白气。

每吸一缕,她背上的字就淡一点,脸色就红润一点。

我吓得魂飞魄散,第二天就告诉了村长。

村长带人围了牛二郎家,撞开门,看见织娘坐在炕上,正在绣花。

她绣的不是花,是一个个人形,仔细看,正是那些丢了魂的人的模样。

每个小人绣完最后一针,对应的人就会彻底变成行尸走肉。

“妖女!”村长怒喝。

织娘抬起头,眼睛已经完全是梭子形状了。

她幽幽地说:“我也不想……可我想活……”

话音未落,她手里的绣花针突然飞起,刺穿了村长的眉心!

一缕最粗壮的白气被抽出来,织娘张嘴吸了,脸上顿时泛起少女般的红晕。

村民们吓得四散奔逃。

牛二郎从里屋冲出来,手里柴刀滴着血——他把几个想抓织娘的后生砍伤了。

“谁敢动我媳妇!”他像疯狗一样咆哮。

从那以后,天河村成了地狱。

牛二郎白天睡觉,夜里出来抽魂。

织娘靠着吸食生魂,越来越像活人,甚至能下地干活了。

可她绣出的小人越来越多,村里游荡的行尸走肉也越来越多。

这些人不吃不喝,整天在村里晃悠,一到夜里就集体跪在牛二郎家门外,像在朝拜。

到了七月,村里只剩一半人还有魂了。

我也被抽过一次,幸亏我娘留给我的护身符——一枚狗牙,当时咬在嘴里,那针扎偏了,只抽走半缕魂。

可就是这半缕,让我忘了很多事,连我爹怎么死的都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