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哭嫁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801 字 10个月前

七夕前夜,老太婆又来了。

这次她没搭鹊桥,直接出现在牛二郎家院子里。

灯笼照在织娘身上,织娘尖叫一声,后背的七个字全部浮现,金光大盛。

“时候到了。”老太婆的声音带着诡异的慈祥,“织女,你的魂织完了。该回坊了。”

她伸出手,手里不是银梭,是一把金剪刀。

牛二郎扑上去抢剪刀,老太婆一挥手,他就飞出去撞在墙上,吐血不止。

“傻小子,”老太婆摇头,“你真以为我让你抽魂是为了救她?我是用这些生魂当染料,染她这匹锦缎呢。染够了色,这匹‘万魂缎’就成了,献给贵妃娘娘做舞衣,可是大功一件。”

她剪刀一挥,织娘后背的皮肉整片翻开!

里面不是血肉,是光华流转的锦缎,缎面上绣着天河村百来号人的脸,一张张痛苦扭曲。

我的脸也在其中,在左肩位置。

“看到了吗?”老太婆抚摸着锦缎,“这才是真正的‘织魂’。抽来的魂都织进去了,她现在是匹活缎子,能自己跳舞呢。”

她抖了抖锦缎,锦缎立起来,变成织娘的样子,可脸是平的,像面具。

“走吧,回坊领赏。”老太婆卷起锦缎,扛在肩上。

牛二郎爬起来,眼珠子血红:“把织娘还给我!”

他咬破指尖,在胸口画了道血符,然后一头撞向老太婆!

那血符发光,老太婆被撞得踉跄,锦缎掉在地上。

牛二郎抱住锦缎,眼泪滴在上面,锦缎居然慢慢变回织娘的模样——只是后背敞开,露出里面的缎面。

“二郎……”织娘伸手摸他的脸,“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早知道自己是匹缎子……”

她咳出一口血,血是金色的:“可你对我好……我是真的想当你媳妇……”

她的身体开始融化,从脚开始,变成一摊彩色的丝线。

丝线缠绕着牛二郎,把他裹成了一个茧。

老太婆大怒,金剪刀剪向茧!

可剪刀碰到茧的瞬间,茧里传出牛二郎的吼声:“以身为梭,以魂为线,织我妻身!”

他咬断自己的舌头,血喷在丝线上。

那些丝线重新编织,织出一个新的人形——

牛二郎的脸,织娘的身子。

半男半女,不人不鬼。

老太婆吓得后退:“你……你居然用人魂织自己!”

新生的怪物睁开眼,一只眼是牛二郎的牛眼,一只眼是织娘的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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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开口,男女声重叠:“现在……我们永远不分开了……”

它扑向老太婆,丝线般的手臂缠住她的脖子,越勒越紧。

老太婆惨叫,身体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一张人皮,里面爬出无数黑蜘蛛——原来她也不是人!

怪物捡起老太婆的金剪刀,走到天河边。

它用剪刀划破自己的手腕,流出的不是血,是丝线。

丝线飘向天河对岸的织造坊,越飘越多,最后在空中织成一座桥——

一座用它的血肉织成的鹊桥。

桥上走来无数个“织娘”。

都是半成品,有的只有脸,有的只有身子,有的干脆就是一截袖子。

她们走上桥,和怪物融合。

每融合一个,怪物就更像人一点,可眼里的疯狂也更盛一分。

最后,怪物变成了一个完美的织娘。

和最初的织娘一模一样,连背上的七个字都一模一样。

可它转头看我时,我看到了牛二郎的眼神。

“我要回坊,”它说,“但不是当缎子。是当织造娘。我要把全天下的女人,都织成缎子。”

它微微一笑:“从你娘开始。”

我娘三年前就死了。

可怪物伸手一指,我娘的坟炸开,尸骨飞出来,在空中被丝线缠绕,织成一个老妇人的模样。

会走,会动,还会叫我小名:“狗儿……”

声音和我娘一模一样。

我崩溃了。

跪在地上求它:“放过我娘……她已经死了……”

怪物歪着头,用织娘的声音说:“死了才好织啊。活人织的缎子有魂,会疼。死人织的,又听话又柔软。”

它打了个响指,我娘就真的变成了一匹缎子,飘到它手里。

缎子上,我娘的脸时隐时现,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疼。

怪物扛着我娘变的缎子,走上血肉鹊桥,走向织造坊。

鹊桥在它身后燃烧,烧的是人魂,蓝汪汪的火,三天三夜不熄。

天河村彻底毁了。

活下来的人不到十个,都成了傻子。

我没傻,可我不敢离开村子。

因为每晚子时,天河上都会出现那座鹊桥,桥上站着那个怪物。

它在织新的缎子,用的丝线是从村里这些傻子身上抽出来的魂。

抽干了,傻子就变成空壳,风一吹就散成灰。

我去县衙报官,县令带兵来看。

可他们看到的只是寻常的天河,寻常的喜鹊。

只有我能看见那座血肉鹊桥。

县令说我疯了,把我关进牢里。

在牢里,我遇到了一个老囚犯。

他听完我的故事,叹了口气:“你中‘织眼咒’了。”

他告诉我,织造坊有种邪术,叫“织天罗地网”。

被选中当“见证人”的,会被种下织眼,能看见织造坊做的一切恶事,可说出来没人信。

“见证人的用处,是把看见的传下去,”老囚犯说,“一代传一代,直到有人能破这个局。”

“怎么破?”我问。

老囚犯从怀里掏出半截梭子,是木头的,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断织梭’,专破织魂术。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你就会瞎。”

他把梭子塞给我:“下次七夕,鹊桥最实的时候,用这梭子刺穿那怪物的心口。但记住,刺穿后,你要立刻挖掉自己的眼睛,否则织眼会反噬,让你变成新的织魂材料。”

我握着梭子,手心冒汗。

“为什么帮我?”

老囚犯扯开衣襟,胸口有个窟窿——不是伤口,是织出来的窟窿,边缘是丝线。

“三十年前,我媳妇也被织成了缎子。”他闭上眼睛,“我找了三十年,才找到这个梭子。可我老了,没力气上鹊桥了。你替我报仇吧。”

说完,他咽气了,身体迅速干瘪,最后变成一捧丝线。

我越狱了,回到天河村。

等下一个七夕。

这一年,我眼睁睁看着鹊桥每晚出现,看着怪物从桥上走下,去附近的村子“采料”。

它不再只织女人,连男人、小孩、老人都不放过。

织出来的缎子五光十色,运往长安,成了达官贵人的衣裳、帐幔、地毯。

穿这些衣裳的人,夜里会梦见自己被织进布里,惨叫一夜,天亮就疯。

终于又到七夕。

这天夜里,鹊桥格外凝实,完全由血肉织成,走在上面能感觉到心跳般的搏动。

怪物站在桥中央,正在织一匹巨大的缎子——要把整个天河村织进去。

我含着狗牙,握着断织梭,爬上鹊桥。

丝线刺破我的脚掌,吸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怪物看见我,笑了:“你还没死啊?正好,缺个男人的魂染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