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上答应,等他一走,又鬼使神差地坐回绣架前。
只有摸着这些丝线,闻着那股混合了线蜡和腥气的味道,我才觉得安心。
终于,嫁衣完工了。
最后一片叶子绣完,我剪断线头。
那一刻,整件嫁衣仿佛轻轻“嗡”地一声。
所有牡丹的红色,瞬间达到了极致,鲜活得刺眼,仿佛有血液在花瓣下奔流。
而那些细碎的声音,也汇成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我瘫在椅子上,看着这件耗尽我心血的“作品”,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和一种冰冷的恐惧。
它太美了,美得不祥。
像一件用生命浇灌出的、献给幽冥的祭品。
取货的日子到了。
那个女客准时出现,依然裹得严实。
当她看到完工的嫁衣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墨镜后似乎有泪水滚落。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领口第一朵牡丹。
“成了……终于成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解脱。
她付了十倍工钱,又多给了一份厚厚的“赏封”。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魂飞魄散的事。
她慢慢解开了自己的高领盘扣,拉下了丝巾。
脖颈下面,直到锁骨,大片皮肤上,布满了扭曲增生的、暗红色的疤痕!
那疤痕的图案……赫然也是一朵朵纠缠的、狰狞的牡丹!
与我绣在嫁衣上的缠枝牡丹,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她身上的,是皮肉长出的,丑陋而痛苦。
“三十年前,我也绣过这样一件嫁衣。”她声音幽幽,像从坟墓里飘出来。
“用的也是‘血沁丝’。”
“绣成那天,我穿了它。”
“然后……它就成了我的皮。”
“现在,轮到你了。”
“线认得绣它的人。它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穿上它,或者……找到下一个绣娘。”
她猛地凑近,墨镜后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最近,是不是总梦见有人叫你‘娘子’?”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想把嫁衣装进带来的锦盒,手却停在半空,脸上露出极度挣扎和恐惧的神色。
最后,她咬了咬牙,竟将那件华美无比的嫁衣,猛地推回我怀里!
“不……我不能拿走……它还‘饿’……”
“你碰了它,绣了它,喂了它……它现在认的是你!”
“你得留着它!养着它!直到……”
她话没说完,像是怕极了什么,抱起那个空檀木匣子,踉踉跄跄夺门而出,消失在街角。
留下我,抱着一件冰冷的、仿佛有生命的血红嫁衣,呆立当场。
掌柜的喜滋滋数着钱,对我手里的嫁衣视而不见,只当客人暂时存放。
我浑浑噩噩回到后院自己的小屋。
把嫁衣挂在衣架上。
烛光下,它红得惊心动魄。
那些牡丹在墙上投下摇曳的、活物般的影子。
细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是女子的哼唱,哼着走调的喜庆曲子。
我知道,我甩不脱它了。
女客的话在我脑子里炸开。
“它会一直跟着你……”
“直到你穿上它,或者找到下一个绣娘……”
不!
我不能穿!
穿上就会变成她那样,变成一身狰狞的牡丹疤痕!
那……找下一个绣娘?
祸水东引?
我盯着自己的手,这双能绣出绝世牡丹的手。
难道要用它,去害另一个人?
夜里,噩梦更甚。
那个黑暗中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在我耳边呼唤。
小主,
“娘子……我的娘子……衣已成……人当归……”
我惊坐而起,发现挂在衣架上的嫁衣,不知何时,竟转向了我的床铺。
那些牡丹的影子,正好笼罩在我刚才躺卧的位置。
它在“看”我。
我尖叫着跳下床,想把它扔出去。
手碰到那冰凉滑腻的缎面,却像被吸住一样。
一股强烈的、渴望穿上它的冲动,洪水般冲击着我的理智。
穿上去吧……
穿上去就解脱了……
穿上去……就能见到“他”了……
我拼命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才把手抽回来,连滚爬开。
不能再留它在屋里了!
天一亮,我抱着嫁衣,冲到城里最荒废的一座庙。
想把嫁衣塞进香炉里烧了。
可奇怪的是,明明干燥的丝绸,却点不着。
火苗一靠近,就像被无形的冷水泼灭。
撕也撕不烂,剪也剪不断。
那些丝线坚韧得超乎想象,剪刀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
我把它扔进臭水沟,它第二天会干干净净叠放在我门口。
我把它压在井底石板下,夜里它会湿淋淋地搭在我的椅背上。
它真的缠上我了。
而我,也越发虚弱。
苍白,消瘦,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我开始出现幻视。
有时在街上走,看到年轻姑娘,会觉得她们皮肤下,隐隐有红色的牡丹花纹在游走。
好像我随时能看穿皮肉,看到底下最适合刺绣的“缎面”。
不!
这是那“线”在影响我!
它在引导我,去寻找下一个“绣娘”!
它在把我变成和那个女客一样的……“引子”!
我绝不能屈服!
又熬了几天,我形销骨立,几乎不成人形。
掌柜的怕我死在店里,给我结了工钱,让我回家“养病”。
我抱着最后一点积蓄,和那件甩不掉的嫁衣,搬到了城郊最便宜的破瓦房。
我想,也许死在这里,就一了百了了。
可那天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