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沁牡丹针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399 字 3个月前

我嘴上答应,等他一走,又鬼使神差地坐回绣架前。

只有摸着这些丝线,闻着那股混合了线蜡和腥气的味道,我才觉得安心。

终于,嫁衣完工了。

最后一片叶子绣完,我剪断线头。

那一刻,整件嫁衣仿佛轻轻“嗡”地一声。

所有牡丹的红色,瞬间达到了极致,鲜活得刺眼,仿佛有血液在花瓣下奔流。

而那些细碎的声音,也汇成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我瘫在椅子上,看着这件耗尽我心血的“作品”,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和一种冰冷的恐惧。

它太美了,美得不祥。

像一件用生命浇灌出的、献给幽冥的祭品。

取货的日子到了。

那个女客准时出现,依然裹得严实。

当她看到完工的嫁衣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墨镜后似乎有泪水滚落。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领口第一朵牡丹。

“成了……终于成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解脱。

她付了十倍工钱,又多给了一份厚厚的“赏封”。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魂飞魄散的事。

她慢慢解开了自己的高领盘扣,拉下了丝巾。

脖颈下面,直到锁骨,大片皮肤上,布满了扭曲增生的、暗红色的疤痕!

那疤痕的图案……赫然也是一朵朵纠缠的、狰狞的牡丹!

与我绣在嫁衣上的缠枝牡丹,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她身上的,是皮肉长出的,丑陋而痛苦。

“三十年前,我也绣过这样一件嫁衣。”她声音幽幽,像从坟墓里飘出来。

“用的也是‘血沁丝’。”

“绣成那天,我穿了它。”

“然后……它就成了我的皮。”

“现在,轮到你了。”

“线认得绣它的人。它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穿上它,或者……找到下一个绣娘。”

她猛地凑近,墨镜后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最近,是不是总梦见有人叫你‘娘子’?”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想把嫁衣装进带来的锦盒,手却停在半空,脸上露出极度挣扎和恐惧的神色。

最后,她咬了咬牙,竟将那件华美无比的嫁衣,猛地推回我怀里!

“不……我不能拿走……它还‘饿’……”

“你碰了它,绣了它,喂了它……它现在认的是你!”

“你得留着它!养着它!直到……”

她话没说完,像是怕极了什么,抱起那个空檀木匣子,踉踉跄跄夺门而出,消失在街角。

留下我,抱着一件冰冷的、仿佛有生命的血红嫁衣,呆立当场。

掌柜的喜滋滋数着钱,对我手里的嫁衣视而不见,只当客人暂时存放。

我浑浑噩噩回到后院自己的小屋。

把嫁衣挂在衣架上。

烛光下,它红得惊心动魄。

那些牡丹在墙上投下摇曳的、活物般的影子。

细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是女子的哼唱,哼着走调的喜庆曲子。

我知道,我甩不脱它了。

女客的话在我脑子里炸开。

“它会一直跟着你……”

“直到你穿上它,或者找到下一个绣娘……”

不!

我不能穿!

穿上就会变成她那样,变成一身狰狞的牡丹疤痕!

那……找下一个绣娘?

祸水东引?

我盯着自己的手,这双能绣出绝世牡丹的手。

难道要用它,去害另一个人?

夜里,噩梦更甚。

那个黑暗中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在我耳边呼唤。

小主,

“娘子……我的娘子……衣已成……人当归……”

我惊坐而起,发现挂在衣架上的嫁衣,不知何时,竟转向了我的床铺。

那些牡丹的影子,正好笼罩在我刚才躺卧的位置。

它在“看”我。

我尖叫着跳下床,想把它扔出去。

手碰到那冰凉滑腻的缎面,却像被吸住一样。

一股强烈的、渴望穿上它的冲动,洪水般冲击着我的理智。

穿上去吧……

穿上去就解脱了……

穿上去……就能见到“他”了……

我拼命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才把手抽回来,连滚爬开。

不能再留它在屋里了!

天一亮,我抱着嫁衣,冲到城里最荒废的一座庙。

想把嫁衣塞进香炉里烧了。

可奇怪的是,明明干燥的丝绸,却点不着。

火苗一靠近,就像被无形的冷水泼灭。

撕也撕不烂,剪也剪不断。

那些丝线坚韧得超乎想象,剪刀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

我把它扔进臭水沟,它第二天会干干净净叠放在我门口。

我把它压在井底石板下,夜里它会湿淋淋地搭在我的椅背上。

它真的缠上我了。

而我,也越发虚弱。

苍白,消瘦,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我开始出现幻视。

有时在街上走,看到年轻姑娘,会觉得她们皮肤下,隐隐有红色的牡丹花纹在游走。

好像我随时能看穿皮肉,看到底下最适合刺绣的“缎面”。

不!

这是那“线”在影响我!

它在引导我,去寻找下一个“绣娘”!

它在把我变成和那个女客一样的……“引子”!

我绝不能屈服!

又熬了几天,我形销骨立,几乎不成人形。

掌柜的怕我死在店里,给我结了工钱,让我回家“养病”。

我抱着最后一点积蓄,和那件甩不掉的嫁衣,搬到了城郊最便宜的破瓦房。

我想,也许死在这里,就一了百了了。

可那天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