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里,我按照约定,偷偷来到那乱石坑。
瓷匠已经在那里了。
他正蹲在埋罐的地方,用手轻轻拂开浮土。
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那顶黑帽依旧戴着。
“时辰到了。”他头也不回,嘶哑地说。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将陶罐小心翼翼地挖了出来。
罐子表面的泥土被轻轻拍掉,封口的蜡似乎早已融化。
瓷匠的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黄,微微颤抖着,揭开了罐口的盖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浓郁药香、血腥和一种奇异甜腻气味的白气,从罐口袅袅升起。
瓷匠低下头,向罐内看去。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骤然僵住!
像一尊瞬间凝固的石像。
然后,他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极致的、癫狂的激动。
“成了……终于成了……完美的‘血瓷灵胎’……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压抑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格外瘆人。
他伸出那双枯手,无比虔诚、无比小心地,从罐子里捧出了那个“骨瓷胎”。
月光下,我看清了。
那暗红色的“骨瓷胎”已经大变样!
表面的蛛网裂痕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滑如镜、晶莹剔透的质感,颜色也变成了更加深邃、更加邪异的暗红,仿佛有鲜血在里面缓缓流动。
整个“胎体”似乎稍微“长大”了一点点,轮廓更加清晰,蜷缩的姿态,竟然透着一股诡异无比的……安详?甚至是一种餍足?
更可怕的是,我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散发着一种冰冷而强大的“吸力”,仿佛一个无形的漩涡,贪婪地攫取着周围的某种“生气”。
连我站得这么远,都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手上的印记灼痛异常。
瓷匠捧着它,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对着月光仔细端详,嘴里喃喃自语:“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难产而亡的至阴母体……八字纯阳的童男骨为基……七窍玲珑心的女童魂为引……辅以三十六味至阴药材和百名产妇的怨血为釉……最后,再用你这老接阴婆的‘引路血’浸润七日,吸足此地残灵阴气……完美,太完美了!”
他猛地转头,黑帽下的阴影似乎对着我,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破碎:“余三姑,你可知这是什么?这不是普通的‘送子瓷胎’!这是‘替身灵胎’!有了它,老夫便能移魂换命,借这至阴至邪又蕴含一丝先天生机的躯壳,褪去这身腐朽皮囊,重获新生!从此寿元绵长,百病不侵!那些蠢货富户,只知道求子求财,岂知这‘瓷胎’之术的至高妙用!”
我听得目瞪口呆,浑身血液都快冻结了。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所有那些被残害的妇人、孩童,那些富户的贪婪和恐惧,还有我这个接阴婆的血……全都是为了炼成他这个“替身灵胎”!
“你……你拿活人炼邪法!就不怕天谴吗!”我嘶声喊道。
“天谴?”瓷匠嗤笑一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暗红色的瓷胎,“老夫便是天!等老夫神魂入驻此胎,再寻一户‘福泽深厚’的人家投生,便是真正的‘天生贵胄’,谁又能知道?那些富户,只会以为自家又得了麒麟儿,岂不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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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意至极,将“血瓷灵胎”捧到面前,似乎想要亲吻。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一直安静蜷缩的“血瓷灵胎”,那双应该是眼睛位置的、光滑的凹洞处,猛地睁开!
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深邃无比、旋转着的暗红漩涡,仿佛两个通往地狱的入口!
一股比之前强大百倍、冰冷邪恶到极致的吸力,轰然爆发!
目标,正是近在咫尺的瓷匠!
“呃啊——!”
瓷匠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他捧着自己炼制的“灵胎”,身体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脸上的黑帽被震落,露出一张干瘪如骷髅、布满老人斑和诡异青色纹路的脸,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不……怎么会……反噬……我才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看见,一道道模糊的、灰白色的气流,正从他的七窍中,被强行拉扯出来,源源不断地没入那“血瓷灵胎”睁开的暗红漩涡之中!
那是他的魂魄!
他炼制的“替身灵胎”,第一个吞噬的,竟然是他自己!
瓷匠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脱水的树干,最后“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死不瞑目。
而那“血瓷灵胎”,在吞噬了他的魂魄之后,表面的暗红色光芒大盛,流转不息,仿佛吃饱了的野兽,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叹息。
然后,它那双暗红漩涡般的“眼睛”,缓缓转动,锁定了吓瘫在地的我。
冰冷的吸力,再次传来,这次,是针对我的!
我手上那个青黑印记瞬间变得滚烫,像烧红的烙铁,一股力量似乎想顺着印记,把我的魂魄也扯出去!
绝望中,我瞥见地上瓷匠尸体旁,掉落着那个黑陶罐,罐口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抓起陶罐,将罐底残存的、混合了我鲜血和邪药的液体,狠狠泼向那“血瓷灵胎”!
“嗤——!”
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那暗红色的瓷胎表面,被液体泼中的地方,冒起一股白烟,发出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婴儿同时啼哭的怪响!
那恐怖的吸力骤然中断。
“血瓷灵胎”身上的光芒乱颤,那双暗红漩涡眼睛痛苦地“闭合”起来,整个胎体似乎都暗淡蜷缩了一下。
趁此机会,我连滚带爬,抓起地上瓷匠挖土用的铁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暗红色的邪物!
“砰!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血瓷灵胎”,竟被我一钎子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纹!
暗红色、如同浓稠血液般的光泽从裂纹中渗出,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胎体内传来更加凄厉、混乱的嚎哭和尖啸,有瓷匠的,有无数女人的,还有更多分辨不出的声音。
它剧烈地震动着,仿佛要挣脱什么。
我疯了一样,继续猛砸。
“让你害人!让你邪法!我送你们这些腌臜东西,一起回老家!”
一钎,又一钎。
直到那暗红色的“血瓷灵胎”彻底碎裂,变成一堆再也看不出形状的、暗淡无光的瓷片和碎骨。
那些瓷片碎骨上,再也没有丝毫邪异的光泽,反而迅速变得灰败、腐朽,像是经历了千百年风吹雨打。
里面渗出的暗红“血液”也迅速干涸发黑,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山谷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地上瓷匠干瘪的尸体,以及那堆彻底失去活性的碎片。
我瘫倒在地,看着自己手上那个青黑印记。
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小块淡淡的、类似烫伤的疤痕。
天快亮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看了一眼这片罪恶的山谷,将瓷匠的尸体和那堆碎片,连同那个黑陶罐,一起推进了之前埋罐的深坑,填土掩埋,踩得结结实实。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座被邪法浸透的县城。
后来,我远走他乡,再也没干过接阴婆的营生。
听说那个县城,后来接连有好几户富户败落,家中怪事频发,也有传言说乱葬岗半夜鬼哭,但终究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只是偶尔在深夜,我抚摸着手腕上那块淡淡的疤痕,还会想起那暗红色的漩涡,想起瓷匠临死前惊恐的脸,想起那些被永远禁锢在瓷胎中的怨魂。
我不知道自己砸碎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邪物,也不知道那些被“瓷胎送子”术坑害的家庭,后来如何。
我只知道,有些脏东西,埋得再深,也有见光的一天。
而有些行当,沾上了,就再也洗不干净。
就像我手上这块疤,不疼了,却永远留着个印记,提醒着我,那山谷里吹过的阴风,和风里夹杂的,似有似无的、瓷片碎裂般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