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故事发生在南宋初年,金兵铁蹄刚过,江山半壁哆嗦的乱世光景。
地点嘛,是长江北岸一个巴掌大的小镇,名唤“歇马滩”,据说是岳爷爷麾下骑兵曾在此歇脚饮水而得名。
在下屠晚,是个打更的,兼着替镇上义庄看管些无主棺椁,赚几个阴德钱糊口。
您可别撇嘴,这行当瞧着晦气,可乱世人命不如狗,能囫囵个儿躺进棺材的,那都算修来了福分!
我屠晚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胆儿肥,睡得稳,夜路走得多,见的怪事也就比常人多那么一箩筐。
可接下来我要讲的这桩,嘿,那真是癞蛤蟆跳油锅——蹦跶不了多会儿就得外焦里嫩,保管您听了,三伏天也得裹紧棉袄!
歇马滩这地方,邪性就邪性在镇子中央那口老井上。
井是汉代的古物,井口青石板被井绳磨出十几道深沟,井水常年冰寒刺骨,清冽甘甜,养活了一镇子的人畜。
可老辈人传下严令:一更天过后,任你是天王老子,也不许靠近那井台十步之内!
为啥?
说不清,只道是井里住着“东西”,夜深了要出来透气,冲撞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嘿嘿,井台边那些偶尔出现的、湿漉漉的脚印子,可不是猫狗留下的。
我打更,免不得要绕井而过。
起初我也发毛,后来发现,只要我不朝井里看,不弄出太大动静,那“东西”似乎也懒得搭理我。
直到绍兴八年,那个闷热得河底淤泥都冒泡的夏天。
一连七七四十九天,滴雨未落。
长江见了底,稻田裂开巴掌宽的口子,镇子赖以活命的那口古井,水位也一天天往下掉,最后只剩井底一点浑浊的泥汤子。
人心啊,比田地焦得更快。
先是牲畜莫名瘟死,接着开始有人中暑热毙。
最邪门的是,所有死掉的人,不管生前是胖是瘦,临终前那几天,都会迅速干瘪下去,皮肤紧贴着骨头,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偏偏还活着,还能用那破风箱似的嗓子嘶喊:“水……给我水……”
那模样,不像是渴死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吸干了水分!
镇上请来的游方郎中瞅了一眼,就连滚带爬跑了,药箱子都丢在了半路。
老人们夜里聚在祠堂,对着那口干涸的古井烧香磕头,老泪纵横:“井龙王爷爷息怒啊……给条活路吧……”
可井底那点泥汤,也快见底了。
就在全镇子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转机来了。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闷热依旧。
我提着气死风灯,敲着竹梆子,哆哆嗦嗦绕开死寂的井台,走在滚烫的街道上。
三更梆子刚响过,我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动静。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而是……一种粘稠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液体在缓慢流动,还夹杂着细微的、仿佛泥浆开裂的“噼啪”声。
声音的来源,正是那口古井!
我的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想跑,可那该死的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着我的心肝肺。
我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做贼一样,一步一步挪到离井台八九步远的地方,抻长了脖子,借着风灯那点昏黄的光,小心翼翼地朝井口望去。
就这一眼,我手里的竹梆子差点掉地上砸了脚!
只见那干涸的井底,原本龟裂的淤泥,此刻竟然在缓缓翻涌、蠕动!
浑浊的泥浆中央,咕嘟咕嘟冒起一个个粘稠的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不是鱼腥,不是土腥,更像是一种……陈年庙宇里香火混合着腐烂供果的甜腻腥气。
随着泥浆翻涌,一个东西,缓缓从井底升了起来。
那是一尊佛像。
一尊浑身糊满黑黄泥浆的坐佛,只有半人多高,看材质似乎是陶土烧制,年头久远,表面的彩绘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晦暗的胎体。
佛像低眉垂目,面容在泥浆覆盖下模糊不清,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又诡异的微笑。
它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翻涌的泥浆之上,泥浆如同活物般托举着它,却又不沾染分毫。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随着佛像升起,井口周围那灼人的、令人窒息的热浪,竟然开始迅速消退!
一丝丝清凉的、带着泥土湿气的微风,从井口袅袅升起,拂过我汗湿的脸颊。
与此同时,我清晰地听到,镇子里那些濒死之人微弱的呻吟声,似乎……减轻了?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是……井里的“东西”?就是这玩意儿在作怪?可它现在好像……在救人?
没等我想明白,那泥胎佛像低垂的眼睑,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眼皮,是覆盖在眼睑上的泥浆,簌簌掉落了几块。
然后,那双用粗糙线条刻出来的、没有瞳仁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抬了起来,正好“望”向了我藏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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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眼珠,可我分明感到两道冰冷、滑腻、沉重如实质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我身上!
我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四肢百骸一片冰凉,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那泥胎的嘴角,似乎咧得更开了一些。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不是听到,是“感觉”到,沉闷,混浊,像是隔着厚厚的淤泥和水层传来的震荡。
“水……找到了……”
“尔等……供奉……吾予……清凉……”
断断续续的意念,夹杂着无尽的干渴和一种贪婪的索取欲。
我裤裆一热,差点当场出丑,连滚带爬,手脚并用,逃离了井台,竹梆子和风灯丢在了身后也全然不顾。
那一夜,我是怎么捱到天亮的,我自己都忘了。
只知道天亮后,一个惊人的消息炸翻了全镇。
古井重新出水了!
不仅出水,那水质比以往更加清冽甘甜,水位甚至高过了以往任何时候!
更神奇的是,那些奄奄一息、浑身干瘪的垂死之人,竟然都缓过了一口气,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被抽干的迹象停止了。
镇上的人欢天喜地,涌到井边跪拜磕头,都说井龙王显灵,不,是井底佛爷显圣了!
只有我,缩在义庄的破屋子里,裹着被子瑟瑟发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泥胎佛像冰冷的话语和那种贪婪的意念。
供奉?它要我们供奉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井水充沛,天气似乎也没那么酷热了,久违的生机回到了歇马滩。
人们对那口井和井里的“佛爷”奉若神明,早晚焚香,供奉瓜果。
可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我暗中观察,发现镇子上的人,虽然不再干瘪致死,但精神头似乎差了不少。
许多人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被水浸泡般的苍白,眼神也有些涣散,走路做事,总慢了那么半拍。
而且,他们开始格外怕热,稍微见点太阳就头晕眼花,只想待在阴凉处,靠近水边。
镇上最健谈的卖油郎冯快嘴,以前嗓门能震醒三条街外的懒汉,现在说话也慢悠悠、湿哒哒的,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泥胎佛像说的“清凉”。
它给的“清凉”,恐怕不是白给的!
我把我的疑虑,偷偷告诉了镇上唯一还显得比较正常的、开药铺的何先生。
何先生捻着山羊胡,沉吟半晌,才压低了嗓子,眼珠子左右乱瞟,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屠老弟,你可知,这世间有些‘东西’,拜的不是香火,而是……‘生气’?”
“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就是生机,是活力,是阳火。”
“那井里的玩意儿,依老夫看,不是什么佛爷,倒像是个靠着吸食水汽、阴气存活的‘阴秽’之物!大旱之年,天地干枯,它没了滋养,所以才显出形来,用井水做饵,换咱们的活人生气!”
“你瞧见镇上那些人没?面色惨白,畏光喜阴,精神萎靡,那就是阳气被慢慢吸走的征兆!现在是慢刀子割肉,等它吸饱了,恢复了元气,或者咱们没了利用价值……”
何先生没说完,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恐惧,让我明白了后果。
“那……那咋办?”我嗓子发干。
“走!赶紧走!”何先生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这镇子不能待了!我这几日就收拾细软,借口采药,带着家小离开。屠老弟,你也快走吧,晚了,就怕走不脱了!”
我懵懵懂懂回到义庄,看着那些空棺材,心里乱成一团麻。
走?我能去哪儿?一个打更看义庄的,离了这地界,谁认得我屠晚?
可不走……难道等着被那泥胎佛像吸成干尸?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当口,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