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快嘴死了。
不是干瘪死的,是淹死的。
在他自家水缸里,头朝下栽进去,淹死的。
水缸里的水,只到他的腰。
发现时,他浑身泡得肿胀发白,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其满足、近乎陶醉的诡异笑容,双手还保持着拥抱水缸的姿势。
更骇人的是,他的皮肤下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淡蓝色的、蛛网般的纹路,像是血管,又不像。
镇子上的人议论纷纷,有说是失足,有说是中邪。
只有我和何先生知道,这不是意外。
那泥胎佛像,开始“挑食”了,或者,它需要更“浓郁”的“供奉”了。
何先生一家,在一个凌晨偷偷溜出了镇子,不知所踪。
我想走,却发现自己好像……走不了了。
每当我有离开镇子的念头,走到镇口,就会莫名其妙地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心里慌得像揣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非要回到镇子里,靠近那口井,才会觉得好受些。
我被“标记”了,或者,整个镇子的人,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圈”住了,成了那泥胎佛像圈养的牲畜!
小主,
恐惧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我。
我甚至不敢再去打更,生怕夜里撞见那东西。
可我不去,自然有人去。
新来的更夫是镇东头的牛二愣子,一个傻大胆。
上了三天夜班,第四天早上,人们发现他直接睡在了井台边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抬回家后,他一直昏睡,喂水就喝,不喂就躺着,面色一天比一天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就是不死。
镇上开始流传,说是得罪了井中佛爷,要选个“守井人”去赎罪,日夜供奉,才能保一方平安。
这“守井人”的“美差”,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我这个前更夫、现义庄看守的头上。
理由?我屠晚无亲无故,命硬,见过那佛爷还没死,不是我是谁?
我知道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可我能怎么办?
反抗?全镇的人,此刻都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他们的眼白似乎都比常人多些,泛着一种死鱼般的光泽。
我被半请半押地送到了井边的一间临时搭起的窝棚里。
面前是香案,上面摆着瓜果,香炉里插着袅袅青烟。
身后,就是那口幽深的、冒着森森寒气的古井。
白天还好,只是觉得阴冷,井口那股甜腻的腥气挥之不去。
一到晚上,尤其是子时前后,那井里就开始传来声音。
不是水声,是那种泥浆缓慢翻涌、摩擦的咕噜声,还有……低低的、仿佛无数人含混梦呓的声响。
我能感觉到,那尊泥胎佛像,就在井底“看”着我。
它在观察我,评估我,像屠夫打量案板上的肉。
我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娘的,想让老子当长期饭票?没门!
我琢磨着何先生的话,它怕什么?它靠水汽、阴气存活,吸人生气……
那它应该怕火?怕阳光?怕……干燥?
可这井水不干,阴气不散,怎么弄?
我盯着那袅袅青烟,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故老传闻,说至阳至燥之物,比如烈酒、朱砂、雄黄,能克制阴邪。
我一个看义庄的,朱砂雄黄没有,烈酒……还真存了半坛子掺水的烧刀子,原本是给自己壮胆驱寒的。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冒了出来。
当晚子时,井里的咕噜声格外响亮。
我跪在香案前,浑身发抖,不是怕,是冷的,也是激动的。
我偷偷把那一坛子掺水烧刀子,大半倒进了随身携带的旧水囊,剩下一点掺了些香炉灰和地上干燥的泥土,重新封好坛子,摆在显眼处。
然后,我解开水囊的塞子,将里面刺鼻的液体,悄悄泼洒在井台周围,尤其是背阴潮湿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我心脏狂跳,缩回窝棚,手里紧紧攥着一块从义庄带出来的、用来垫棺材的、浸透了尸油和潮气的旧火镰和火石。
井里的翻涌声渐渐平息。
那股冰冷的视线,再次落在我身上。
随即,我“听”到了那泥胎佛像愤怒的意念。
“酒……秽物……尔敢……”
井水突然剧烈翻腾起来,一股浑浊的泥浆猛地喷出井口,在空中扭结成一只模糊的、泥浆构成的大手,朝着我抓来!
腥风扑面!
就是现在!
我猛地蹿起,用尽平生力气,将手里的火镰火石狠狠擦向洒了酒液的井台地面!
嚓!
一点火星迸现,落在被烈酒浸湿的泥土上。
轰!
一道幽蓝混杂着橘红的火线,瞬间腾起,沿着我泼洒的痕迹,绕井台烧成了一个不完整的火圈!
火焰不大,但极其炽烈,烧得空气噼啪作响,那股甜腻的腥气被焦糊味取代。
“啊——!”
一声无声的、直接刺入灵魂的尖啸在我脑中炸开!
那泥浆大手猛地缩回,仿佛被火焰烫伤,井水沸腾得更厉害了,咕嘟咕嘟冒起巨大的气泡,整个井台都在微微震动。
火焰照亮了井口,我惊恐地看到,井壁那些潮湿的青苔和渗水处,在火光烘烤下,正迅速干枯、卷曲!
那泥胎佛像似乎极其痛苦和愤怒,井底传来巨大的搅动声。
但它好像……无法真正离开那口井,或者,无法长时间暴露在相对干燥灼热的空气中。
火圈渐渐熄灭,毕竟酒不多,泥土也潮。
井里的动静慢慢平复下去,但那种冰冷的、充满怨毒的注视,却比之前强烈了百倍,死死锁定着我。
我知道,我彻底激怒它了。
它也绝不会再容我活下去。
果然,第二天,镇上就出了怪事。
好几户人家,清晨起来,发现自家水缸、水桶里的水,变得浑浊不堪,腥臭难闻,里面还漂浮着一些黑色的、像是烧焦的泥浆碎屑。
人们惶恐不安,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指责。
好像是我这个“守井人”不称职,惹怒了佛爷。
我成了众矢之的。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镇上那条穿过镇子的小河,水位在缓慢下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是蒸发,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吸走了。
连同镇上的人,面色更加苍白,眼神更加呆滞,走路都开始有些摇摇晃晃,像是站着都能睡着。
那泥胎佛像,在加速抽取整个镇子的“水分”和“生气”!
它要赶在彻底解决我之前,先饱餐一顿,恢复力量!
我躲在窝棚里,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火攻似乎有效,但效力不够,我也没有更多烈酒了。
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里?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我忽然摸到了怀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我那副很久没用的、磨得锃亮的铜更梆!
铜属金,金生水……不对!在某些说法里,金属,特别是响器,有震慑邪祟、传递阳气的作用?何况我这梆子常年敲夜路,沾过不知多少活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