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更加冒险、甚至可以说是孤注一掷的计划,在我绝望的心中成型。
既然你要吸,我就给你吸个“痛快”的!
当天夜里,我做出了一个让全镇人惊愕的举动。
我主动找到镇上年岁最长的族老,用一种被“感化”般的虔诚语气,忏悔自己的“不敬”,并提出,要为井中佛爷举行一场“谢恩法事”,以最隆重的仪式,最丰盛的“供奉”,感谢佛爷赐水解救旱灾,祈求永久庇佑。
我故意说得很大声,让周围那些眼神呆滞的镇民都能听到。
我说,我要用最好的香烛,最纯净的清水,并且,要用我这副祖传的、沾满人间阳气的铜更梆,作为法器,为佛爷诵祷,将全镇子的感恩之心,“敲”进佛爷的佛心里去。
族老和镇民们麻木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光彩,纷纷点头同意。
他们很快搭起了更高的法坛,准备了更多的香烛供品。
我则要求,法事必须在午时三刻,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在井台边举行。
并且,需要准备九大桶从长江里新打来的、未经古井污染的“活水”,围绕井台摆放。
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我度日如年。
我能感觉到,井里的那东西,对我的“提议”似乎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贪婪。
它渴望更浓郁的“供奉”,渴望我手中那副沾满活人气息的铜梆子,或许,它觉得我已经屈服,打算献上自己作为最可口的祭品。
三天后的午时,烈日当空。
井台边却依然阴冷刺骨。
法坛高筑,香烟缭绕。
九大桶长江活水摆在井台周围,桶里的水在阳光下微微荡漾。
全镇子还能走动的人,几乎都来了,他们围在远处,眼神空洞地看着。
我穿上不知从哪找来的、脏兮兮的破道袍(镇上没有道士,这纯粹是装样子),手持铜更梆和梆子槌,走到了井边。
烈日晒在我的背上,可面前井口冒出的寒气,却让我牙齿打颤。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铜梆。
铛——!
第一声梆响,清脆,响亮,带着铜器特有的颤音,在寂静的井台上空回荡。
井水,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我一边敲,一边用我能想到的最夸张、最虔诚的语气,大声“诵祷”,无非是些感谢赐水、祈求保佑的废话。
铛!铛!铛!
梆声一声接一声,在午时炽热的阳光下,一声比一声用力,一声比一声急促。
我敲的不是梆子,是我求生的欲望,是我满腔的恐惧和愤怒!
随着梆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我明显感觉到,井里的那股阴冷气息,开始躁动起来。
它不是害怕梆声,它是在……吸收!
吸收梆声里蕴含的、被烈日烘烤过的、活人制造出的“声响”和“振动”,以及这仪式聚集起来的、全镇子麻木的“愿力”!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敲得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梆子槌。
但我没有停。
反而在梆声的间隙,用尽全身力气大吼:“请佛爷享用供奉——!”
同时,我猛地一脚,踹翻了离我最近的一桶长江活水!
哗啦!
清澈的江水猛地泼洒在滚烫的井台青石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激起大片白雾。
“尔——敢——欺——吾——!!”
暴怒的意念,如同惊雷在我脑中炸开,整个井台剧烈一震!
井口猛地喷出一股粗大的、黑黄浑浊的泥浆水柱,直冲我而来!
就是现在!
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腥臭的泥浆水柱,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那沾满我鲜血的铜更梆,狠狠砸向井口!
同时,我嘶声大喊,声音盖过了梆子落地的哐当声:“请佛爷‘净身’——!”
我一边喊,一边如同疯魔般,手脚并用,将周围剩下的八桶长江活水,全部踢翻、推倒!
哗啦啦——!
大量的、清澈的、饱含阳光温度的活水,如同八条小瀑布,从不同方向冲向井台,冲刷着青石板,混合着先前泼洒的水,迅速汇聚,然后无可阻挡地,顺着井口的缝隙,倒灌进那幽深的古井之中!
小主,
“不——!!!”
那泥胎佛像的意念,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满惊恐和痛苦的尖啸!
井底传来了可怕的、仿佛滚油泼进冷水中的剧烈反应声!
嗤——!!!!
大股大股浑浊的、冒着黑烟的泥浆,被从井底反冲上来,喷出井口,溅得到处都是。
那泥浆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淡蓝色的、蛛网般的流光碎屑,一闪即逝。
井台周围的地面都在震动,甜腻的腥气被一种焦糊、腐烂、又带着清新水汽的怪异味道取代。
我瘫倒在地,看着那井口不断喷涌、又不断被更多活水压回去的混乱景象。
我知道我赌对了!
这泥胎佛像,本质是依靠古井特殊阴湿环境和吸食特定“水汽”、“生气”存活的阴秽之物。
我先用梆声和伪装的仪式,吸引它的注意,让它贪婪地吸收这些聚集起来的、带有“温度”和“振动”的“供奉”,暂时放松对真正危险的警惕。
然后,用大量未经它污染、饱含“生”气(长江活水)和阳气(正午烈日)的“活水”,对其进行“净化”和“冲兑”!
它习惯了阴湿,习惯了缓慢吸食,突然被大量性质不同的活水倒灌,就像习惯了慢毒的人被灌了烈性解药,自身的“阴湿”本质受到了最剧烈的冲击和稀释!
这就好比,一块常年泡在咸水里的朽木,突然被扔进了奔腾的淡水洪流中!
井里的翻腾和喷涌,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渐渐平息。
最终,井口不再喷出泥浆,只剩下一些浑浊的泡沫。
那股一直笼罩井台、笼罩整个歇马滩的阴冷、滑腻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湿漉漉的井台上,带着暖意。
远处,那些眼神呆滞的镇民,仿佛大梦初醒般,茫然地相互张望,随即被井台的混乱和自身的虚弱吓得惊呼起来。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向井口。
井水依旧满溢,但颜色似乎……清澈了许多,那股甜腻的腥气也淡得快闻不到了。
井底,再也感觉不到任何诡异的注视。
那尊泥胎佛像,似乎随着那场剧烈的“净身”,彻底沉寂,或者消融了。
后来,歇马滩慢慢恢复了正常。
古井的水依然能喝,但人们心中有了阴影,用了很久才敢重新靠近。
镇上的人休养了大半年,那种病态的苍白和萎靡才逐渐消退。
至于我,屠晚,成了镇上的怪人和恩人,毁誉参半。
我离开了歇马滩,继续浪迹天涯,干我的老本行。
那副铜更梆,我留在了井边,算是镇物,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只是每到盛夏干旱时节,我偶尔还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一口幽深的井,和井底那双缓缓抬起的、没有瞳仁的泥胎眼睛。
然后我会爬起来,喝一大碗清水,看着窗外的烈日,心里才踏实些。
列位,您瞧,这世上有些“恩赐”,它标好了价码,还不是用金银结算。
那泥胎要的,是活人的精气神儿,是那股子热乎的生趣。
它披着慈悲的皮,行着吃人的实。
所以啊,遇事多琢磨琢磨,尤其是天上掉馅饼,地下涌甘泉的美事。
得多问问,这好处,它打哪儿来?又指望咱拿啥去换?
别等到像那镇上的人,浑身凉透了,才琢磨过味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