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平静日子,直到那个燠热难当的午后。
我在胶林深处割胶,汗如雨下,胶刀划开树皮,乳白的胶泪缓缓渗出。
忽然,我闻到一股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混杂在胶乳和草木腐败的气味里。
那味道很淡,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莫名想起月娥嫂子失踪前身上的怪味。
我直起腰,四下张望。
胶林茂密,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光影。
就在我侧前方不远,一丛肥硕的野芭蕉叶后面,似乎有东西在微微蠕动。
我握紧胶刀,小心翼翼拨开蕉叶。
只看了一眼,我浑身的血瞬间冻住了,汗毛根根倒竖,差点一屁股坐进胶杯里!
那泥泞潮湿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完全算人了!
是阿壮!
他全身赤裸,皮肤是一种死白泛青的、半透明的颜色,像在水里泡胀了又晒干的尸皮。
无数条手指粗细、粘滑乌黑、环节状的东西,正从他身体各个孔窍——嘴巴、鼻孔、耳朵、甚至下体——钻进钻出,缓慢蠕动!
那些东西看起来像巨型水蛭,又不太一样,头部似乎更尖细,身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令人作呕的吸盘,吸盘一张一合,紧紧吸附在阿壮的皮肤上,随着蠕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咝咝”吸水声。
阿壮的眼睛还睁着,眼球浑浊灰白,直勾勾望着天,嘴巴微张,里面也塞满了那种扭动的黑东西。
他的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但每一次起伏,都有更多的黑色“水蛭”从皮肤下钻出,或钻进。
他还活着!
以这种无法想象、毛骨悚然的方式,“活”着!
那股腥甜腐败的气味,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更可怕的是,我注意到,那些乌黑“水蛭”钻出钻进的地方,皮肤上留下的痕迹,正是月娥嫂子脖子上曾出现过的那种暗红色、微微凸起的印子!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闪电般劈中我:头家用的不是寻常降头,是养了这些鬼东西!他用这些“蛭”惩罚了阿壮,可能也用在月娥身上……月娥不是跑了,是被这些蛭……吃空了?或者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嗬……嗬……”
阿壮的喉咙里忽然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那灰白的眼珠,竟然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向了我!
被那非人的目光锁定,我魂飞魄散!
我尖叫一声,连滚带爬,胶刀扔了,胶杯踢翻了,没命地往回跑,好像身后有无数粘滑的鬼手在抓挠我的脚后跟。
那股腥甜腐烂的气味,如影随形,死死追着我。
我失魂落魄逃回工棚,瘫在铺上,浑身抖得像疟疾发作。
我想把看见的告诉爹,却张了几次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胡话连连,梦里全是扭动的乌黑“水蛭”和阿壮那灰白的眼睛。
爹守了我一夜,用湿毛巾给我擦身,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更深沉的恐惧。
他没问我看见了什么,只是在我稍微清醒时,紧紧攥着我的手,声音沙哑。
“通仔,这园子不能待了,邪性透了。等爹凑够路费,咱们走,回唐山,再不回来!”
我流着泪点头,只想立刻离开这地狱般的地方。
然而,还没等我们凑够钱,祸事就找上了门。
那是个月色昏黄的夜晚,我爹被头家叫去木楼,说是清点一批新到的工具,晚点回来。
可爹一去,直到后半夜都没见人影。
我心神不宁,眼皮狂跳,隐隐听到木楼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闷闷的声响,像重物倒地。
我再也坐不住,抓起一根趁手的柴棍,偷偷摸向木楼。
木楼一片漆黑,死寂无声,只有夜虫在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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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绕到楼后堆放杂物的坡屋,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粘腻的蠕动声和……咀嚼声?
那声音让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颤抖着,从破窗缝隙往里看。
月光吝啬地漏进几缕,照亮了坡屋一角。
我看到了爹!
他被捆着手脚,堵着嘴,丢在角落一堆麻袋上,眼睛瞪得老大,充满恐惧和焦急,拼命向我摇头,示意我快走。
而头家,就站在爹旁边,背对着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陶罐似的东西,正从里面一条一条地往外掏着那些乌黑粘滑的“水蛭”!
那些鬼东西在他手里温顺地扭动着,头部昂起,仿佛在等待指令。
头家嘴里念念有词,是一种古怪的、音调起伏很大的方言咒语。
然后,他将一条“水蛭”放在了爹裸露的脚踝上!
那“水蛭”头部立刻钻破皮肤,扭动着往里钻!
爹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脑子“轰”的一声,热血上涌,恐惧被巨大的愤怒和救父的本能压倒!
“放开我爹!”我狂吼一声,撞开破门,举起柴棍就朝头家扑了过去!
头家似乎吃了一惊,但反应极快,侧身躲过我的棍子,反手一挥,手里那陶罐朝我砸来!
我偏头躲开,陶罐砸在墙上碎裂,里面剩余的几条“水蛭”掉在地上,迅速向我脚边游来!
我吓得跳开,挥舞柴棍乱打。
头家面目狰狞,眼神在昏暗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
“小杂种!自己送上门找死!看到不该看的,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