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割胶用的短刀,朝我捅来。
我毕竟年轻,仗着力气,用柴棍架开,和他扭打在一起。
坡屋里杂物翻倒,响声惊动了外面巡夜的狗,狂吠起来。
混乱中,我瞥见爹忍着剧痛,用被捆住的双脚猛地蹬翻了旁边一个架子,架子上一个装桐油的小桶倾倒,油泼了一地,也泼了头家一身。
头家脚下一滑,我趁机用尽全身力气,一棍子砸在他手腕上!
短刀“当啷”落地。
头家痛呼一声,后退几步,眼神更加疯狂。
他忽然不再攻击我,而是后退到墙边,嘴里再次念起那古怪的咒语,音调又急又高。
地上那几条游动的“水蛭”,以及已经钻了一半进爹脚踝的那条,同时停止了动作,然后,它们调转方向,全部朝着头家游了过去!
在我和爹惊恐万分的注视下,那些乌黑粘滑的“水蛭”,一条接一条,顺着头家的裤腿、衣角,迅速爬了上去,然后……钻进了他的身体!
从他手臂的皮肤下,脖颈的血管旁,甚至面颊的皮肉里,可以看到一条条凸起的、快速游动的轨迹!
头家脸上露出痛苦又畅快的扭曲表情,身体像吹气般微微膨胀,皮肤下的血管变得漆黑凸起,眼白迅速被混浊的灰黑色侵蚀。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盯着我,咧嘴笑了,嘴里呼出的气息带着浓烈的腥甜腐臭。
“跑?往哪儿跑?我的宝贝们……饿了很久了……”
他迈步向我走来,动作有些僵硬,但带着一种非人的压迫感。
我吓得魂不附体,手里柴棍都差点握不住。
就在这时,被捆着的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滚向墙角一盏被打翻但灯油未尽的马灯!
火星溅到泼洒的桐油上!
轰!
一小片火焰瞬间窜起,沿着桐油痕迹,烧向头家!
火焰舔舐到头家浸满桐油的衣衫,立刻蔓延开来!
“啊——!!!”
头家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不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无数虫豸在火焰中尖叫的混合体!
他变成了一个火人,疯狂挥舞手臂,在坡屋里横冲直撞。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火焰灼烧下,他皮肤下那些游动的“水蛭”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和伤害,开始疯狂地钻破皮肤,试图逃离!
无数条烧得焦黑、半熟、甚至带着火星的“水蛭”,从他身体各个部位爆开、弹射出来,落在杂物上、地上,剧烈扭动、蜷缩,发出“滋滋”的声响和更加浓郁的焦臭。
头家本人则像泄了气的皮囊,迅速干瘪下去,最终蜷缩成一团焦黑扭曲、冒着青烟的不明物体,不再动弹。
坡屋里弥漫着人肉、焦糊和腥臭的恶心气味。
我强忍着呕吐和眩晕,扑过去用柴棍打灭爹身边的火苗,又手忙脚乱解开他的绳索,拔出他脚踝上那条已经半死不活的“水蛭”。
爹脚踝上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洞,周围皮肤迅速变成青黑色。
他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紧紧抓着我的手。
“快……走……离开这……那些东西……没死透……会找‘宿主’……”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焦黑“水蛭”,眼神充满最深切的恐惧。
“这是‘阴尸蛭’……用冤死者的血肉和怨气,混合热带毒沼里的母蛭炼的……最邪的降头物……它们认‘仇怨’和‘恐惧’的气味……快走!”
小主,
我搀扶起爹,也顾不上收拾任何东西,跌跌撞撞逃离了坡屋,逃离了那片被诅咒的橡胶园。
我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山林小径,拼命往海边码头赶。
爹脚上的伤口恶臭流脓,人时昏时醒,发着高烧,嘴里含糊说着“蛭……怕盐……怕火……怕阳光直晒……”
我们像丧家之犬,昼伏夜出,喝雨水,嚼野果,生怕被园子的人追上,更怕被那些可能残存的“阴尸蛭”循着气味找到。
一路上,我总觉得皮肤发痒,好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爬,夜里做梦,耳边总有湿哒哒的蠕动声和咝咝的吸水声。
爹最终没能撑到码头。
在一个山洞里,他握着我的手,眼睛望着洞口漏进的微光,喃喃道:“回……唐山……别再……沾南洋的……孽……”
他的手无力垂下。
我葬了爹,用能找到的粗盐,厚厚撒在坟堆周围。
然后独自一人,混上了一条开往香港的货船,离开了那片给我留下终生噩梦的土地。
后来,我辗转回到广东老家,再也不敢提起南洋往事。
只是每逢阴雨天,我脚踝上(当年搀扶爹时,不小心沾了他伤口一点脓血)那块淡淡的、暗红色的疤痕,就会隐隐发痒,颜色也变得深一些。
我总忍不住去抓挠,越抓越痒,有时甚至会错觉,皮肤下面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轻轻蠕动。
看了多少大夫,都说只是普通疤痕,湿热引发的痒症。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像南洋沼泽里的蚂蟥,钻进了肉里,就再也甩不脱了。
那腥甜腐烂的气味,那粘滑扭动的触感,那灰白绝望的眼神,已成为我夜夜挥之不去的梦魇。
所以啊,列位看官,您要是日后听说哪家南洋侨商发了大财,或是听了什么异域风月的香艳故事。
您可得多留个心眼儿。
那金光闪闪的南洋币底下,那椰林婆娑的月光背后,指不定藏着多少用怨气、血肉和邪术喂养出来的肮脏蛭虫,正等着下一个被欲望或恐惧吸引的宿主呢。
老话说的好,奸情出人命,这话放之四海皆准。
尤其是在那法律管不到、神明顾不着的潮湿角落,那人命,可能比你想象得更加缓慢,更加粘腻,也更加……无从挣脱。
得,一壶冷茶灌下去,压压惊,咱这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南洋旧事,就此打住。
只愿您听了去,往后暑热难当时,也别往那太阴湿、太暧昧的角落里钻。
保不齐,里头正有什么东西,等着您这口“热乎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