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骨笛奏新篇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4102 字 3个月前

这回唠唠大宋元丰年间,岭南十万大山里头,一桩比山魈还诡、比瘴气还毒的奇事。

在下复姓闻人,单名一个韬字,祖上三代干的都是风水堪舆、寻龙点穴的营生,到了我这儿,勉强也算子承父业,不过我更乐意别人叫我“土夫子”,听着敞亮,透着那么一股子接地气的专业范儿。

我这人没啥大追求,就爱两样:一是研究那些埋在地底下的老物件儿里头的门道,二是琢磨完门道后把它们换成叮当响的银子。

您要说我这是刨人祖坟损阴德?诶,话不能这么讲,咱这叫“抢救性发掘”,让宝贝重见天日,总比烂在土里强不是?

这一日,岭南的天气闷得像在蒸笼里坐月子,我跟我的搭档——一个话比金子还稀罕的苗人向导,阿岩,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里头钻。

我们手里攥着半张不知倒了几道手的牛皮残图,上头鬼画符似的标着个地点,据传是古骆越国某位显贵的埋骨之所。

骆越啊,那可是先秦时候就在这片山岭里称王称霸的主儿,他们的墓,油水厚得能淌出来!

“阿岩,还有多远?我这裤裆都快让蚊子给抬走了!”我挥开一团扑面而来的小咬,嘴里抱怨着。

前头的阿岩头也不回,只用手中那柄黑沉沉的柴刀,利落地劈开一丛垂挂下来的气根,闷声道:“看图,该到了。”

他话音没落,我脚下突然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圆溜溜的东西,哎哟一声,摔了个结实的屁墩儿。

爬起来定睛一看,哪是什么石头,竟是一个半埋在腐叶里的、风化严重的石雕兽头,龇牙咧嘴,模样古怪,非狮非虎,倒有几分像放大了的穿山甲。

“有门儿!”我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凑过去,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和藤蔓。

兽头后面,赫然连着一道向下延伸的、被荒草几乎完全掩盖的石阶!

石阶边缘刻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纹路,弯弯曲曲,像是蛇行,又像是某种抽象的符号,透着一股子原始又阴森的劲儿。

阿岩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石阶上的苔藓,放到鼻子下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味道不对,太‘干净’了。”

确实,这深山老林,湿气重,腐殖质厚,但这石阶附近,除了青苔,竟没什么虫蚁,连最常见的百足虫和山蚂蟥都不见踪影,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石灰混合了某种干草药的味道,嗅久了,脑子有点发木。

“管他呢,来都来了!”我搓搓手,从背囊里掏出火折子、一小罐防虫的艾草灰,还有一把贴身的短柄鹤嘴锄,“阿岩,老规矩,你望风,我下去探探。”

阿岩沉默地点点头,像根钉子似的楔在洞口,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密林。

我举着点燃的简易火把,小心翼翼踩上石阶。

石阶很滑,布满湿漉漉的苔藓,向下延伸了约莫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岩洞改造的前室。

空间不大,四壁凿痕粗犷,地面倒是平整。

正对着入口的岩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线条简练却充满动感的壁画。

画的是许多人,围着中央一堆燃烧的篝火起舞,姿态狂放,但奇怪的是,这些人的脖颈和四肢,都夸张地拉长了,显得异常柔软,仿佛没有骨头。

壁画颜色暗红,像是用某种矿物颜料混合了动物血绘成,历经岁月,依然刺目。

“跳个舞而已,至于把自个儿扭成麻花吗?”我嘀咕着,举高火把,想看得更仔细些。

火光摇曳,壁画上那些扭曲的人影仿佛也跟着晃动起来,尤其是他们的眼睛,只是两个简单的红点,却让我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好像有无数道目光正从岩壁上冰冷地俯视着我。

我赶紧移开视线,打量别处。

前室空空荡荡,除了些碎陶片,并无他物。

倒是左侧有一条狭窄的甬道,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甬道口散落着几根灰白色的东西,我弯腰捡起一根,入手颇沉,细长,两头有孔,表面光滑,像是某种大型禽类的腿骨打磨而成。

“骨笛?”我心头一跳,骆越人善巫蛊,亦通音律,骨笛常是祭祀通神之物。

我把骨笛凑到嘴边,试着吹了一下。

“呜——”

一声极其低沉、喑哑、仿佛垂死野兽呻吟的声音,在密闭的前室里幽幽响起,带着长长的回音,震得我耳膜发痒,胸口发闷。

更诡异的是,这声音响起的刹那,我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壁画上某个扭动的人影,它的手臂……好像极其轻微地摆动了一下!

我吓得一哆嗦,骨笛差点脱手。

“邪门!”我骂了一句,不敢再吹,将几根骨笛胡乱塞进怀里,定了定神,决定继续往下走。

甬道比想象中深,也更为潮湿,空气里那股石灰草药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是放久了的红糖,又像是……

小主,

我没敢往下想,只觉后背凉飕飕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不是火光,是一种冷冰冰的、幽绿色的荧光,星星点点,附着在甬道尽头的洞壁上。

“磷火?还是萤石?”我加快脚步。

走出甬道,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天然洞窟,比我预想的墓室大了十倍不止!

洞窟顶部垂落着无数犬牙交错的钟乳石,地面上石笋林立,在那些幽绿荧光(我看清了,是一种会发光的苔藓)的映照下,光怪陆离,如同森罗鬼域。

而洞窟的中央,没有棺椁,没有陪葬品,只有一样东西——

一棵“树”。

一棵用某种暗青色金属铸造的、约莫两人高的“树”。

树枝虬结,叶片栩栩如生,但样式古怪,不像我所知的任何一种树木。

树身布满了更加复杂细密的纹路,比我之前在石阶上看到的还要繁复千万倍,那些纹路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吸收着苔藓的微光,再转化为一种更幽暗的、仿佛有生命律动的光泽。

金属树的下方,盘根错节(也是金属铸造的)深入地面,而在地面之上,树根的缝隙之间,散落着许多东西。

我凑近些,用火把照亮,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骨头!

大量的、属于人类的骨骸!

但这些骨骸极其怪异,所有长骨——手臂的尺骨桡骨,腿部的股骨胫骨——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多节状,像是一根骨头被拆成了好几段,再用诡异的方式重新连接,或者……干脆就像壁画上画的那样,变得异常柔软,可以随意弯曲扭转!

不少骨头上,还套着已经朽烂的、装饰有鸟羽和兽牙的衣物残片,显然是骆越人的打扮。

这些人是陪葬的?还是某种仪式的牺牲品?

他们的骨头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棵诡异的金属树上。

难道是因为它?

我强忍着寒意和恶心,绕过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走到金属树跟前。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树”的工艺精湛到匪夷所思,绝非骆越乃至当时中原任何朝代能拥有的技术。

叶片薄如蝉翼,脉络清晰,轻轻触碰,竟有金属的冰凉与奇异的弹性。

树身上那些流动的纹路,细看之下,竟是由无数更加微小的、难以辨识的符号组成,看久了,头晕目眩,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而在树干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陷,凹陷的形状……

我心中一动,从怀里摸出一根刚才捡到的骨笛。

比划了一下,粗细长短,竟与那凹陷大致吻合!

难道这骨笛是“钥匙”?

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念头涌上来。

我看了看四周寂静的洞窟,那些扭曲的尸骨,还有这棵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金属树。

直觉告诉我,别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