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上的拉扯感和剧痛,这才缓缓消失。
腐臭散去,幻象无踪。
只有额头的冷汗和耳朵里流出的新鲜血液,证明刚才不是噩梦。
次日天不亮,莫三响如同行尸走肉,揣着纳音帛,带上所能找到的所有辟邪物件——狗血、铜钱、桃木钉,还有一大包石灰粉,战战兢兢出了城,朝着西南“黑水荡”方向走去。
越靠近黑水荡,周遭环境越发荒凉死寂。
树木扭曲枯败,地面泥泞湿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腥的灰色雾气,吸进去喉咙发痒,头脑昏沉。
纳音帛上的银色纹路,光芒越来越亮,那个漩涡标记的脉动也愈发有力,仿佛在兴奋地指引方向。
莫三响的异化耳朵里,开始出现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像是无数虫子在耳边振翅,又像是某种庞大生物缓慢的心跳。
各种混乱的、充满痛苦情绪的“声音”碎片,也越发清晰地从雾气深处传来,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觉得自己不是走在去投食的路上,而是正一步步走向某个巨兽的食道。
终于,在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挂满湿漉漉藤蔓的枯木林后,眼前豁然(或者说骇然)开朗。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沼泽。
水面并非完全静止,而是缓慢地、粘稠地蠕动着,像是活物的皮肤。
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油亮的绿色浮萍,间或冒出几个巨大的、缓缓破裂的沼气气泡,带起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
沼泽中央,有一片相对“干净”的水域,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漆黑一片,正是纳音帛上标记的位置!
此刻,那漩涡旋转的速度似乎在加快,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吞咽声,更加清晰地传来,震得莫三响脚下的泥地都在微微颤动。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看到沼泽边缘的淤泥里,半埋着许多苍白肿胀的躯体,有的已经腐烂见骨,有的还相对“新鲜”,都和那晚坟里爬出的东西一样,没有五官,只有黑洞。
它们一动不动,面朝漩涡中心,如同朝圣,又像是……等待被吃的饲料?
莫三响腿肚子转筋,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哆哆嗦嗦掏出纳音帛,那帛上的银色纹路此刻亮如明灯,漩涡标记更是剧烈跳动,直指沼泽中央。
“丢进去……只要丢进去……就能活命……”
他不断催眠自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扬起手臂,准备将纳音帛扔向那恐怖的漩涡。
就在他脱手的前一刹那,异变再生!
纳音帛上的银色纹路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冰冷的吸力从中传来,不是吸向漩涡,而是反过来,紧紧“粘”住了莫三响的手!
小主,
与此同时,他异化的耳朵里,那冰冷滑腻的意念发出了得意而残忍的尖笑:
“蠢虫!……音饵已成,岂容你投喂他人?……你,才是最好的‘祭品’!……带着音饵,融为一体……献给‘吾主’吧!”
莫三响惊骇欲绝,想要甩脱纳音帛,可那帛却像活物一样,顺着他手臂急速蔓延缠绕上来!
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整条胳膊,并且向着肩膀、胸膛蔓延!
银色纹路脱离帛面,如同活过来的银色蛆虫,纷纷钻入他的皮肤之下,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极致的阴寒!
他感到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意识、甚至自己的灵魂,都被这蔓延的“音饵”疯狂地汲取、吞噬、同化!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惨叫,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视野迅速模糊,黑暗降临。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只“听”到那冰冷意念满足的叹息,和漩涡深处传来的、更加欢快宏大的……吞咽声。
还有无数个细微的、幸灾乐祸的意念碎片,从周围那些半埋的苍白躯体中传来:
“又一个……窃音者……”
“永远……留在‘聆听’中吧……”
“吾主……开饭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莫三响感觉自己“醒”了过来。
没有身体,没有眼睛,只有一片永恒的、粘稠的黑暗,和无处不在的、震耳欲聋的“声音”。
不是普通声音,是无数生灵临终的哀嚎、绝望的诅咒、疯狂的呓语、痛苦的忏悔……所有被“窃取”、被“收集”、最终被“吞噬”的声音,在这里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狂暴的“声音之海”。
而他,莫三响,成了这声音之海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新加入的“音符”。
他的意识被撕碎、重组,与无数其他破碎的意识混合,永远浸泡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之中,成为那“吞咽声”的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他还能“听”,甚至比以前听得更“清楚”了。
他能“听”到那庞大存在——或许就是所谓的“鲲”,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满足的“进食”韵律。
能“听”到沼泽边缘,那些苍白肿胀的“饲鲲奴”麻木的祷告。
甚至能偶尔“听”到遥远的地面上,又有新的“窃音者”或别的什么人,被引诱着,补全了某段“饵谣”,发出“开饭”的信号。
而他,连同这无边声音之海里的无数“音符”,就会随着那庞大的吞咽,被消化、磨碎,一部分化为滋养那存在的“养料”,另一部分残渣,则沉淀在这黑暗深处,永世不得超生。
他想起了自己常说的那句话:“爷偷的不是声音,是‘机缘’,是‘气运’!”
现在,他得到了最大的“机缘”——永恒的“聆听”。
也付出了最惨的“气运”——成为他人“盛宴”中,一缕微不足道、永不消散的哀鸣。
偷鸡不成,蚀了命,蚀了魂,蚀了一切。
只剩下这无尽的、被吞噬的“聆听”,在永恒的黑暗与吞咽声中,缓缓沉沦。
黑水荡的雾气依旧终年不散,偶尔有胆大的猎户或迷路者靠近,总能听到沼泽深处,传来更加复杂、更加诱人、也更加危险的……各种“谣曲”片段。
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知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