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看着冷冷清清的堂屋,再看看对面“聚仙楼”的灯火通明,心里跟猫抓似的。
一个雨夜,我灌了半壶劣酒,脑子一热,晃晃悠悠地,推开了“逝川当铺”那扇虚掩的黑漆木门。
门内,依旧是那股陈旧冰冷的时间腐朽之气。
无数抽屉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投出重重叠叠、令人窒息的阴影。
老川头从他那本诡异的账本后抬起头,黄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无光,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小主,
“白掌柜,稀客。可是茶汤寡淡,需添些‘滋味’?”他的声音干涩平稳,像枯叶摩擦。
酒壮怂人胆,我梗着脖子:“老……老川头,听说你这里能当……当光阴?”
“是典当‘富余辰光’,换取急需之物。”他纠正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边缘,“白掌柜想当什么?看你面色,可是缺了‘旺铺招财之辰’?或是‘亲人康健之福辰’?”
我心头一跳,他竟一语道破!
“我……我当‘旺财辰’!能当多少?换什么?”我急切地问。
老川头摇摇头,伸出枯瘦的手指,虚空点了点我的眉心、胸口、双手:“财气依附于人气、地气、时气。你本身‘人气’平平,‘地气’被夺,‘时气’不济,强抽‘财辰’,如同无根之木,无水之鱼,换不了多少,且伤及根本。”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我手上:“白掌柜的茶点手艺,倒是祖传的扎实,蕴含一丝‘匠心温火之辰’。此辰光虽不直接生财,却能稳住根本,滋养人气。二两‘温火辰’,可暂缓你铺子三月颓势,并得白银五两,如何?”
三个月?五两银子?杯水车薪!
我急了:“不够!我要彻底扳倒对面!还要我姑姑病愈!多少钱?多少‘辰光’我都当!”
老川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许久,缓缓道:“贪多嚼不烂,欲速则不达。不过……倒有一个法子。”
他示意我靠近些,压低声音,那气息冰冷,带着旧纸页的味道:“你可知道,有些人,身怀‘冗余巨时’而不自知?比如,那等浑噩度日,空活百岁,记忆模糊,知觉迟钝之人?他们的光阴,堆积如山,却尽是‘糟粕’,于己无用,反成负累。”
我听得迷糊:“您是说……”
“老夫可教你一法,辨识此类‘时朽’之人。”老川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你若能寻来,老夫自有手段,将其‘冗余糟粕时辰’提炼出些许‘可用之辰’,分润于你。如此,你不损自身根本,却能得‘外时’滋养,铺子可兴,亲人或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只是,此法涉及‘夺时’,有干天和,亦有风险。你若愿学,需先纳一份‘投名状’——将你自身‘三日清晰记忆之辰’当于我。此法门,便算你以‘记忆’购得。”
用三天的清晰记忆,换一个可能发财救亲的“法子”?
我心跳如鼓,酒精和绝望冲昏了头脑。
清晰记忆?少记三天事,有啥大不了?忘了就忘了!
“我当!”我一拍大腿。
老川头让我伸出左手,摊开手掌。
他用那根冰凉的手指,在我掌心劳宫穴位置,缓慢地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
画完最后一笔,我掌心猛地一灼,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痛得我差点叫出声!
但痛感瞬间消失,掌心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朱红色的、仿佛胎记般的复杂印记,微微发烫。
同时,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好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了一缕,空落落的,但又说不出具体忘了什么。
“好了。”老川头收回手,声音似乎更干涩了些,“此印能助你感知‘时朽’者。靠近时,印记会微热,对方身上会散发一种只有你能闻到的、类似陈旧谷仓与缓慢流沙混合的气味。记住,目标需是自愿,或至少不强烈抗拒。强取豪夺,印记反噬,你承受不起。”
他递给我一个小巧的、黑布缝制的袋子,袋口用红绳系着:“寻到后,取得对方一滴血,或一根带发根的头发,置于袋中,带回给我。余下之事,老夫自会处理。”
我攥着那个微温的印记和冰冷的黑布袋,晕乎乎地走出了“逝川当铺”。
冷雨一激,酒醒了大半,心里头却像开了锅,又是恐惧,又是兴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罪恶感。
但想到即将倒闭的茶馆,病榻上的姑姑,对面“聚仙楼”刺眼的灯光……我一咬牙,干了!
接下来几天,我借着茶馆生意清冷,整日在积善街乃至附近街巷转悠,偷偷观察行人。
掌心那印记,时冷时热,并无规律。
直到第三天傍晚,我在城隍庙后巷,遇到了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老乞丐。
那老乞丐看着怕有八九十了,头发胡子脏得结成了毡,眼神浑浊呆滞,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音节,对过往行人毫无反应,像一尊被遗忘的泥塑。
当我走近他大约十步之内时,掌心印记骤然变得灼热!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钻入我的鼻孔——正是老川头说的,陈旧谷仓与缓慢流沙的混合味,还夹杂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的甜腥气!
“时朽”者!找到了!
我强压住狂跳的心脏,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馒头,递过去。
老乞丐迟钝地转动眼珠,看了馒头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接过去,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我趁机低声道:“老人家,我瞧您孤苦,想帮您。我这有个法子,或许能让你……轻松些,少些浑噩痛苦。您愿意让我试试吗?只需您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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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乞丐嚼着馒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听懂了但无所谓。
我当他默许了。
颤抖着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消过毒的细针,极轻极快地在他枯瘦如柴、布满污垢的手指上扎了一下,挤出一小滴暗红色的血,滴入黑布袋中。
又顺手从他乱发中,扯下一根带着灰白色发根的头发,一并放入。
系紧袋口,那陈旧流沙的气味似乎被隔绝了,掌心印记的热度也降了下来。
老乞丐毫无所觉,依旧嚼着馒头,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虚无。
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对“外时”的渴望压了下去。
我揣好布袋,像做贼一样溜回“逝川当铺”。
老川头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让我在当铺外间等候,自己拿着布袋进了里间那密密麻麻的“抽屉墙”深处。
我坐立不安,只听见里间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齿轮转动又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声响,还有老川头低低的、念咒般的呢喃。
约莫一炷香后,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小东西。
一个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温润的白色玉扣,指甲盖大小。
另一个,是一个更小的、密封的蜡丸。
“玉扣你贴身戴着,可聚拢并缓慢释放提炼出的‘温养之辰’,助你铺子稳住气息,三月内不致更衰。蜡丸内是‘祛病安神之辰’的凝露,给你姑姑服下,或可缓解病痛,延些时日。”老川头将两样东西递给我,“记住,此乃‘外时’,非你所有,效用有限,且不可再生。玉扣效力大约三月,蜡丸仅此一次。若要长久,还需再寻‘时源’。”
我千恩万谢地接过,只觉得那玉扣触手温润,仿佛真的有股暖流顺着皮肤渗入体内,连日来的焦虑疲惫都减轻了些。
蜡丸则散发着一丝极淡的、清凉的药草香。
回到茶馆,我将玉扣贴身戴好。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虽然客人还是不多,但留下来的熟客,似乎更愿意多坐一会儿了,挑剔也少了些。对面“聚仙楼”虽然依旧红火,但我这边也不再是门可罗雀,有了点微弱的“人气”。
姑姑服下蜡丸里的无色无味液体后,当晚咳嗽减轻,睡得安稳了许多,脸色也好了点。
我心中大喜,对老川头的话更深信不疑。
贪婪的种子,一旦发芽,便疯狂滋长。
短暂的安稳让我看到了希望,也更渴望真正的“翻身”。
我开始更积极地寻找“时朽”者。
渐渐地,我掌握了规律。
那些久病卧床、意识模糊的老人;那些酗酒无度、神志昏聩的酒鬼;甚至是一些天生痴傻、浑噩度日的成年人……掌心印记靠近他们时,大多会有反应。
我如法炮制,用一点小恩小惠,或干脆趁其不备,取得血、发,交给老川头。
换回来的,有时是能让某道茶点味道更受欢迎几天的“增味辰”,有时是能让算账时更少出错的“清明辰”,还有一次,甚至换了一小瓶据说能让我“面容和煦、更易招揽女客”的“悦色辰”凝露。
我的茶馆生意果然有了起色,虽比不上“聚仙楼”,但也算稳住了脚跟,甚至略有盈余。姑姑的病也时好时坏,但总算没有恶化。
我沉浸在“时来运转”的虚假繁荣中,忽略了越来越多的异样。
首先是身体。
我越来越怕冷,尤其怕阴雨天,总觉得骨头缝里透着寒气,即便盛夏也要穿夹衣。
脸色变得苍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仿佛褪了色的苍白。
眼神偶尔会发直,盯着某个地方,好半天回不过神。
其次是记忆。
我发现自己常常忘记一些近期的小事,比如昨天谁来了茶馆,前天买了什么菜。
但对很久以前的、尤其是童年的一些琐碎细节,却异常清晰,清晰到能回忆起当时空气里的尘埃味道。
那种感觉,就像……我的记忆被无形的手搅乱了,新的存不住,旧的翻上来。
最让我不安的,是对时间的感知。
我常常觉得一天过得飞快,还没做什么,天就黑了。
又有时,觉得某个瞬间被拉得极长,长得令人心慌,比如看着茶杯里茶叶缓缓下沉时。
更诡异的是,我开始在极偶然的情况下,看到一些……“重影”。
比如看一个熟客,有时会在他身边,看到一个极淡的、半透明的、动作稍慢半拍或快半拍的“虚影”,做着和他略有差别的动作,但眨眼就消失。
起初我以为眼花了,直到那次——
我去给一个卧病多年的老书生送“时源”(他的血发),他住在一条偏僻巷子的深处。
去的时候,掌心印记灼热,老书生身上那股陈旧流沙味浓得呛人。
取得东西后,我匆匆离开。
走到巷口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