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码头力巴帮里两个有过节的汉子,夜里在货堆后面莫名其妙扭打起来,下手极狠,一个打断了肋骨,另一个磕破了头,问他们为什么动手,两人都说迷迷糊糊,好像有谁在脑子里喊“打他!打他!”。
接着是“一品香”茶楼的说书先生,好端端在台上讲着《杨家将》,突然口眼歪斜,手脚抽搐,嘴里吐出的不再是故事,而是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叽里咕噜的怪音,调子尖锐诡异,当场吓晕了好几个茶客。
镇上开始流传,说码头那边招了不干净的东西,扰了人心神。
我心知肚明,这他娘的哪里是招了东西,分明是那块石头在作怪!
它通过我,影响了那些我“算”过的人!
我就是个扩散瘟病的源头!
我再也坐不住了。
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揣着那块用厚布裹了又裹的石头,溜到江边最偏僻的一处断崖,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扔进了滚滚江水之中。
看着黑色的水花溅起又平息,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到镇上,我感觉轻松了不少,那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感觉也淡了许多。
我暗骂自己之前疑神疑鬼,也许只是走了阵子歪运,现在霉运随着石头扔了,也该过去了。
我重新支起了摊子。
生意虽然不如之前“神准”时火爆,倒也慢慢恢复了往常的水平。
我以为噩梦结束了。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
我像往常一样,打着哈欠去摊子。
远远地,就看见我那破桌子前,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
青布长衫,瘦高如竹。
是那个问死期的瘦高个!
他……他真的来了!
就在明年清明之前!
我的腿肚子当场就开始转筋,想掉头就跑,可脚像生了根,钉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
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更瘦了,简直成了一副蒙着人皮的骨架。
脸色灰败得像旧坟头的纸钱,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瘆人,而且那光亮之中,似乎多了些别的、疯狂又炽热的东西。
他看着我,嘴角又扯起那个古怪的弧度。
“贾半仙。”
他喉咙里滚出我的名字,声音比上次更干涩。
“我,还活着。”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轻得像猫,却让我感到沉重的压迫感。
他停在我面前,低下头,那双鬼火般的眼睛凑近我。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极其淡的、混合着铁锈和某种甜腻腐臭的怪味。
“石头呢?”
他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石……石头……”
我舌头打结,眼神躲闪。
“我……我给您收得好好的!在家!在家呢!我这就去取!”
我想找个借口开溜。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手指关节格外粗大。
他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不必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能看透我所有的谎言和恐惧。
“它,不在了,是吗?”
我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客官!大爷!我……我不是故意的!那石头邪性!它……它让我做噩梦!它让镇上出事!我……我把它扔江里了!”
我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只求他能饶我一命。
出乎意料,瘦高个并没有暴怒。
他脸上那古怪的表情似乎更深了些,眼神里疯狂的光芒却更盛了。
“扔了……也好。”
他喃喃自语,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省得我再费手脚。”
“贾半仙,你算得……很准。”
“我确实,找到了我的‘水泽’。”
他忽然抬起手,指向我的胸口,指尖几乎要戳到我的衣服。
“你,就是我的‘水泽’。”
我懵了,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水泽?什么就是我?
“大……大爷,您这话什么意思?小的……小的就是个混饭吃的,哪配……”
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狂喜的颤抖。
“你以为,我让你算寿数,真是为了听几句吉利话?”
“我让你看相,真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转机?”
“不!”
他的音量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我要的,就是你那双‘眼睛’!”
“我要的,就是你身上那股能‘吸引’它的特质!”
“那块‘惑心石’,在命途多舛、心神不宁者身边,会自然散发波动,扰动周遭生灵心绪,引出潜藏的恶念、混乱。”
“而我,需要找一个足够敏感,又能承受这波动,甚至……能无意中引导这波动的人,来帮我‘喂养’它,激活它!”
小主,
“你,贾半仙,一个靠窥探人心、拨弄是非为生的江湖骗子,心思活络,贪念深重,对细微情绪和运势变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你是最完美的‘容器’!最合适的‘引子’!”
“我让你算我的命,把我的八字气息通过算命这‘仪式’渡给你,再把惑心石交到你手上……”
“这几个月,它吸收了你身上因贪念、恐惧而生的‘浊气’,又通过你‘算命’的由头,将波动扩散到那些心思浮动、运势低迷的镇民身上,汲取了足够的混乱滋养……”
“如今,时辰已到。”
“它虽被抛入江中,但与我的联系已成,与你……更是血脉相连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和我脸贴着脸。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后退,却发现身体僵硬,完全不听使唤!
我看到他深陷的眼窝里,那两簇鬼火疯狂跳动。
我看到他苍白皮肤下,那些原本细微的“蠕动”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不是错觉!
那真的是无数条灰白色、半透明的、细如发丝的线!
它们在他皮肤下游走,汇聚,最终从他的太阳穴、从他的颈侧、从他的手腕……缓缓地、一根接一根地钻了出来!
这些丝线暴露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发出那种我噩梦里的、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
它们的一端连着他的身体,另一端……则飘飘荡荡,仿佛在感知着什么,寻找着什么。
“现在……”
瘦高个,不,这个怪物,用一种混合着无尽疲惫和极度兴奋的诡异语调低语。
“该把我的‘线’,收回来了。”
“也该把‘惑心石’的力量,彻底‘嫁接’过来了。”
“你,贾半仙,就是最后的‘桥’!”
他的话音刚落,那些飘荡的丝线,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猛地朝我激射而来!
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只觉得眉心、心口、手腕、脚踝同时传来一阵尖锐冰冷的刺痛!
低头一看,魂飞天外!
那些灰白色的丝线,已经穿透了我的衣服和皮肤,钻进了我的身体!
没有流血,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被异物侵入的冰冷和麻痹感,顺着被刺入的地方,迅速向全身蔓延!
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我想挣扎,四肢却沉重如铁,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丝线从他身上冒出,钻进我的身体。
而随着丝线的连接,一股冰冷、混乱、充斥着无数嘈杂低语和破碎画面的洪流,顺着丝线猛地冲进我的脑海!
我“看”到了!
我看到这瘦高个,名叫贺九,本是一个痴迷于机关傀儡术的疯子。
他不满足于操控死物,他想创造出真正有“灵”、能自行思考行动的“活傀儡”。
他遍寻古籍邪法,最终找到一种禁忌之术——以特殊陨铁打造的“惑心石”为核,以炼制者自身精血神魂温养出的“傀丝”为引,再寻找一个心神特质相合、贪念炽盛的“活媒”进行中转培育。
当“惑心石”吸收足够的人心浊气与混乱意念,“傀丝”通过“活媒”与足够多的生灵建立浅层联系后,他就能通过收回“傀丝”,将“惑心石”的力量与那些被联系过的生灵的部分“神念”一并掠夺过来,灌注进他精心准备的傀儡躯壳之中,创造出他梦寐以求的、拥有混乱集体意识的“活傀”!
而我,贾半仙,这个自以为聪明、贪婪又惜命的算命骗子,就是他千挑万选,用一块惑心石和几句鬼话钓上来的“活媒”!
这几个月,我“算”过的每一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惑心石的力量沾染,被贺九的“傀丝”留下了印记!
现在,他要收割了!
不仅收割惑心石成熟的力量,还要通过连接着我的“傀丝”,强行抽取那些镇民零散的神念,更要……更要抽干我这个“桥”本身的精气神,作为最后点燃“活傀”的薪柴!
“不……不!”
我在心里疯狂呐喊,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
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正在被那冰冷的洪流冲击、撕扯。
我的记忆、我的情绪、我的贪念、我的恐惧……都成了那洪流的一部分,被顺着丝线,源源不断地抽离出去,输送到贺九的体内。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灰败的脸色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眼中鬼火燃烧到极致。
而我,却在迅速干瘪、枯萎。
视线开始模糊,听力变得遥远,身体的感觉正在消失。
我要死了。